猼灯盘上的火焰在她如晚星般的眸中时而如豆时而拉长，摇曳着伴她等过一分一秒。

    她在等着将军府的大门被破。

    这一刻谢煜已经等了许多日，她知道他多一天都不可能再等下去了。

    就在灯盘里的蜡烛燃尽、灯芯拉成一条火线时，突然外面传来隐隐的喧哗声。

    陆九微蓦地从床上起身，穿衣往外面去，这一刻也是她期盼的，将军府的凄惨模样她怎么能不看到。

    她一头如瀑的长发披在后背，将要出门时被胭脂挡了回来，“小姐冬夜过寒，披个披风再去。”

    胭脂去衣橱里拿了件香杏色披风给陆九微披上。

    十美跟着跑了出来又被胭脂按了回去。

    陆九微还没出西跨院，便听到正院方向传来多人急促的脚步声，冲天的火光像是正院着了火一样。

    陆九微跑到前院，谢煜一身广袖暗云纹玄衣赫然立在火光中，宽肩劲腰尽显肃杀之气。他身侧跟一个刑部的人。

    对方只是淡淡斜瞥了她一眼，而后双眸转回，依旧目光如炬看向那些奔向后院拿人的官差。

    自那晚他甩袖离开后，他二人便没再见过，虽然他给了她这些时间让沈清兰嫁出去，但不代表他不生气了。

    陆九微自然是准备向对方道谢以及道歉的，但她拿不准对方的脾气，怕在沈清兰还没有出嫁前她去了反而弄巧成拙，索性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但是眼下站在他身侧的除了刑部的人外还有左右两边的四个官差，显然这也不是个好机会。

    她便也只能再等时机，等改日上门去。

    她就那么站在那火把亮光的明暗交界处。

    后院传来丫鬟们呼喊连天的声音，前院的火光中的人却异常安静。

    对面火光之外的暗影处是院子里的阍侍和家仆，都不敢吭声，好似家犬看到猛虎隐隐发着抖。

    谢煜一双眸子似凌冽的兵器射着寒光，连那四个火把的烈烈之火也盖不掉他眼里的冷寒。

    可能是那刑部的人也觉得气氛过于冰寒，她看了看陆九微便没话找话、笑意涎涎拍马屁道：

    “听闻王爷与明威将军夫人的外甥女认作义妹，眼前这位小姐难不成就是？若是如此，可得让他们注意着些，别一会儿把人伤着了。”

    他巴巴地仰望着谢煜。

    只见谢煜冷眸一转再次瞥向陆九微，“本王的义妹本事大得很，哪是那么随意便能伤到的，多虑了。”

    她只身应付长舌妇，湖上使计害情敌，秋猎飞镖猎野猪，勾结赌徒除绊脚石，为了狗东西拿朝廷来下注，哪个不长眼挨着她能自保的就算命大。

    谢煜眉心蹙成一个川字，腮帮紧绷。

    “……”陆九微沉默不语，因为没有梳妆，墨缎般的长发包裹着精巧的脸颊，垂着眼皮，此刻较平常难得地有种我见犹怜的柔弱。

    刑部那人看着心头更软了。

    看着陆九微笑眯眯道：“姑娘，别怕哈，咱大夏国法有情，只要沈大成不是犯了图谋造反这样严重的罪都是不累及家人的，我们来只抓他一人。”

    陆九微正是想着改日向谢煜登门道歉时把剩的唯一一箱银子给他，总归已经岁末，徐伯该把这一年的收盈送到京城了。

    听到那人这般轻声笑语，便抬眸冲其颔首微笑。

    这时一个仓促的脚步声从后院奔过来，正是沈清晏。

    他看着陆九微冲谢煜笑，眼睛里有很大的怒气，先是从陆九微身上瞥了过去，而后直冲着谢煜过去，问道：

    “敢问凌王殿下，家父犯了哪条律法，让王爷在家中大喜之日的深夜来拿人？”

    他语气有种怀疑对方为了私欲的陷害之意，喷着火的眼睛直逼谢煜。

    然而待对方一双睥睨天下的冷眸瞥过来时，他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怯弱，眼皮跟着一闪。

    谢煜居高临下，如王者看着一只拼尽胆量汪汪叫的犬。

    他没开口，旁边的那人赶紧回话：“公子，沈大人犯了大罪，他养着一个外室你知道吧？那外室宅子里有个地下暗室，里面藏着十几箱的官银珠宝，你说他犯了什么罪？”

    刑部这人只是个拿人的小差，说话也留着三分后路，和声和气道。

    “……”沈清晏蓦地僵住，他愕然的双眼在刑部那人和谢煜的身上来回逡巡，而后猛然一转看向陆九微，接着又看向谢煜，最后向刑部那人道：

    “不可能！我爹向来清廉，家中从来节俭，那些东西绝非我爹所有！这是栽赃！”

    “是不是栽赃还需拿了人回去审了才知道，公子也不必着急，若是冤枉，沈大人自然是没事的。”

    说话间沈大成已经被提了过来。

    他是从睡梦中被人拖起来的，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只一身中衣冻得瑟瑟发抖，看到是谢煜两眼惊愕，才知这场储位之争不是那么好沾染的。

    他为自己开罪：“冤枉，凌王殿下，那外宅是下官后来才租赁的，那里有什么东西都是先前留下的，下官也不知道，请殿下明察啊！”

    谢煜一双带着冰碴的眼垂下看着沈大成，语气冷漫，“到刑部，自然是要审查的，沈大人不必心急。”

    到了刑部去查，就算无罪都需要脱层皮，沈大成心跳如擂鼓，他慌乱之际蓦地用膝盖转到陆九微这边，他抬头望着陆九微，“九微，凌王殿下是你的义兄，你且帮姨仗求求情啊！”

    陆九微看向谢煜，见对方一双冷眼堪堪一抬向她瞥了过来，看那模样，但凡是陆九微果真张嘴求情，他与她义兄妹的关系果真就到头了。

    幸而她要的不是这个结果，沈大成最好是就这么死在牢里。

    谢煜的眼神如一把冰锥落在她身上，陆九微与他对视片刻移开视线，向沈大成道：

    “姨仗既是冤枉的，朝廷一定会给姨仗一个说法，九微一个低贱的商户女，怎么能左右我大夏的法度呢。姨仗只管好好交代便好。”语气淡漠略显无情。

    “低贱的商户女”是沈大成上床前还挂在嘴边的话，他听了嘴巴翕动再说不出话。

    那刑部的人喝道：“把人带走。”

    沈大成大喊冤枉还是被两人架着腋下拖了出去。

    沈清晏跟着跑出去交代沈大成要坦白从宽、千万不要屈打成招云云。

    院子里谢煜的眼神从陆九微的身上瞥开，转身阔步往门外走去。

    正在这时，王氏披着棉袄被白雪扶着，跌跌撞撞追了出来，她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到此刻为止似乎还没从沈大成已经下大狱的情形中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呢，他可是为大夏立过功的从四平明威将军，如今背后倚仗的是镇国公府，是苏家，怎么能这么轻易便被抓了去。

    今儿不是大喜之日么？

    她无视陆九微冲着门外跑去，然而只看到一个挺拔高大的被背影，跨在高头大马上。

    “是谢煜不是？”她目眦欲裂，扶着白雪的手颤抖成了筛子。

    沈清晏眼睛紧跟着谢煜的身影，拉长，定定地似一只暗箭想要刺穿对方的心脏。

    谢煜他果真卑鄙。

    “快快去苏家，他们一定有办法！”王氏晃着沈清晏的手臂。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大成就这么被拿了，他离封侯差不了几步了呀，他是她今后过好日的依托，万不能就这么折了进去。

    沈清晏回了院子让车夫套车，陆九微便假意安慰，“表哥姨母莫太心急，九微相信姨仗清明廉洁断不会犯这样的错。朝廷向来法度严明，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官，姨仗去交代清楚一定就会被放回来的。”

    “陆九微！”沈清晏突然厉声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