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西湖,总裹着层濛濛烟雨,青黛色的远山浸在雾里,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
细雨和风中,但见两道人影踏步凌波,竟是穿过了那雨雾濛濛的湖面飘然跃入了湖畔的一座八角凉亭之中。
“你为什么要拉着我!要不是你拉着我!我早把那对父女给杀了!”
李云萝一脸不悦的质问着冯默风,本以为他会有个什么解释。
岂料冯默风冷不防的反手就是一巴掌!
只听着“啪”的一声脆响!
李云萝那张精致美艳的小脸儿上竟是隐隐是被冯默风一巴掌打得有些发青。
李云萝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道。
“姓冯的!你!”
话还没说完,不等她再质问一句,冯默风漠然抬手,吓得这丫头不自觉的往后一躲。
说来是个习武多年,隐隐傲绝武林的绝世高手,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小就钻研武学,没怎么与人交流,此刻竟还被冯默风的气势压了一头。
冯默风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发现她的头发竟是肉眼可见的变得花白,一时间亦是不觉愣了一下。
李云萝见他直愣愣的看着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的低头一看,正好注意到了垂落下来的长发已经变得花白。
她顿时“啊”了一声,惊恐道。
“不!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要死了?我不能死!我不会死的!我要长生不老!我要万古长春!”
眼看着李云萝越发的疯疯癫癫,冯默风眺望了一眼远山雾湖,暗暗也害怕把黄药师和小黄蓉再引过来,索性上前一步,抬手便要点了李云萝的穴道。
岂料就在这个时候,李云萝突然跌跌撞撞的一头扑进了冯默风怀里。
冯默风并指为剑,还没等动手,李云萝就怯生生的说道。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冯郎,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如此惶恐的神色,实是与刚才在西湖上对黄药师痛下杀手的嘴脸大不一样。
冯默风说是对这妖女没什么好感,但此时见她如此惴惴不安,惶惶无依的模样还是不免心生恻隐。
最重要的是,他眼下对这李云萝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自然也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
冯默风迟疑了一下,还是冷冷的抛下一句。
“你走吧,把西夏的兵权交给我,别耽误了我的大事。”
李云萝闻言,抬眸怔怔的瞧着他,颤声道。
“冯郎,你……你方才来救我就是为了要我西夏的兵权?”
冯默风淡然道,“除了兵权,我还能为了什么?”
“你……你……”李云萝感受到了久违的背叛,只觉心中怨极。
奈何冯默风冷漠如旧,淡淡的说了一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所求的是武道长生,而我要的一直是天下归心,以此来证明天命在我。你我其实都一样,换做是你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哈哈哈哈~”
李云萝惨然一笑,突然冷冷的瞧了冯默风一眼,恨声道。
“好!好你个冯默风!你够狠也够绝情!枉顾我一片痴心,你却油盐不进!你给等着,有朝一日,你可莫要落在我手里!”
“……”此话一出,冯默风的眸中不觉闪过一丝冷意。
他自然忍受不了李云萝的威胁,不愿留下这么个后患,不过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云萝现在只是受了伤,损失了些元气而已,如果真的和他拼死相搏,胜败如何其实犹未可知。
念及于此,冯默风不声不响的伸手摸了摸李云萝先前被他扇过巴掌的脸颊,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想杀我?再缓几年吧,我还没活够呢。”
李云萝看着他这幅轻描淡写的嘴脸,说是心中气急,奈何她的确是受了伤,不敢再和冯默风动手。
逍遥派的武功看似混元不破,但是一损俱损,一衰百衰。
如今李云萝仅仅只是受了点伤就头发花白,如果真的受了重伤,只怕立刻就会满头白发,面容憔悴,形似枯骨。
常言道,人老恋世间,她如今已经避世长生百年,越是岁数大了就越是怕死,又怎会和冯默风拼死一搏?
因而饶是她心底里恨得直咬牙,却还是只能恨了冯默风一眼,冷声道。
“姓冯的!你有种!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打下这泱泱九州!打败了天下群雄!”
冯默风淡然道,“我也很想看看我有没有那个福分,不过眼下看来,或许天命真的在我也不一定。”
“哼!”李云萝冷哼一声,再不多言,素手照着冯默风胸膛一推,顺势飘然退去。
一袭石榴红裙裹着她纤巧的身子,好似一团艳丽的红云,在那烟雨蒙蒙中飘然远去。
冯默风站在凉亭之中,望着这妖女远去的身影,眼看着那抹红云在雨雾中淡去,正想转身离开,岂料就在这个时候,那濛濛雨雾之中却传来李云萝的声音。
“冯默风!我在缥缈峰灵鹫宫中等着你死!”
她的嗓音缥缈回响,飘散在那烟云之中,说来是临别的咒骂,但又隐隐暗藏娇怯之意。
冯默风自然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缥缈峰灵鹫宫吗?”
虽然李云萝指名道姓的让他以后去缥缈峰找她,但是冯默风可不想搭理这个妖女。
旁人看不出来,冯默风哪还能看不出来,先前要不是他拉着李云萝,只怕这妖女真会跳进湖里,拼死也要杀了黄药师。
如此心性狠绝的女人,哪怕表面上装得再如何娇怯痴恋,骨子里始终难免偏激。
冯默风心知李云萝这心性不定,所以也没心思和她纠缠,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的东西如今已经得到了。
眼下四国联盟北伐蒙古帝国,才是他最想要做的事情。
李云萝作为局外人,很难理解冯默风的执念,只有冯默风自己心里清楚他两世为人,哪怕来到了这个世界却始终对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身为异乡人的疏离感。
即便少年时他曾几次三番的和小黄蓉拉钩起誓,为的也不过是求一个心安而已。
从一开始,冯默风的心里就极度的缺乏信心,因为他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一方天地的命数,知道蒙古帝国会覆灭南宋,也知道黄蓉和郭靖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只是……他心有不服,他心有不甘。
他想要扭转这一方天地注定的命数,想要证明自己。
而他逆天改命的选择便是直面蒙古帝国的铁骑刀锋,逆转这最大的宿命!
如果此番四国联盟北伐成功,那就足以证明他是真正的天眷之人,那他便可以在这一方天地之间为所欲为,也能拥有足够的底气去找回小黄蓉。
细雨微朦的西湖边。
冯默风一袭黑衣如旧,冷然观天,心中漠然道。
“天命在我!我必能胜天!”
不知是不是应了他心中所念,那低垂的雨雾之中竟是“轰隆隆”传来一声滚雷闷响,随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闪过了一道刺眼的电光,仿若是那老天爷在回应他无言的挑衅一般。
………………
正当冯默风踌躇满志,自诩坐拥四国兵马,足够北上抗击蒙古帝国之际。
那些被他忽略的边边角角之中却有无数的阴影鬼祟,人头攒动。
冯默风始终还是太自信了,或许是因为两世为人,又早已知道那众生命数,所以他难免会对其他人有一种天然的蔑视。
正是这种高傲和轻蔑,让他忽略了很多东西。
比如人性。
临安城西北隅的宰相府,是整个江南都数得着的气派宅邸。
朱漆大门高达一丈有余,门楣上悬着鎏金的匾额。
门两侧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爪按绣球,鬃毛虬结狰狞,眼珠嵌着墨玉,哪怕是大白天里,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气派。
此刻正是巳时,府里的侍女们正轻手轻脚地穿梭在庭院中,个个穿着月白色绫罗绸缎的侍女服,走路时裙摆轻晃,却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那庭院里更是讲究,青石板路铺得严丝合缝,缝隙里连杂草都看不见,显然是每日都有人细细清扫。
路两旁种着名贵的琼花和海棠,此时正是花期,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立刻有侍女拿着竹扫帚轻轻扫走,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花瓣。
中间的锦鲤池足有半亩大,池水清澈见底,几十尾金红色的锦鲤在里面游弋,池边的太湖石是从苏州运来的,造型奇特,上面爬着青苔,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污泥。
南宋虽是偏居一隅,但江南之地自古富庶,那清明上河图中可窥见百姓街景繁华,而这些达官显贵自是更加奢靡。
往那宰相府西侧的偏厅,是史弥远的书房,也是整个宰相府里最“金贵”的地方。
书房门是紫檀木做的,门环是赤金打造的,叩之有声,浑厚如钟。
一名年齿尚稚的侍女到了门口,先轻轻叩了三下门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又不至于显得唐突。
“进。”里面传来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侍女推门而入,躬身将茶盘放在书桌旁的小几上,轻声道。
“相爷,您要的龙井泡好了。”
她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只能瞥见书桌后坐着的老者——正是当朝宰相史弥远。
史弥远年过半百,须发已花白却仍旧是梳理得一丝不苟,配上一身紫色常服,袍角绣着精致的仙鹤纹,虽不着金玉装点却是更显尊荣。
大概是金银钱财最养人,哪怕他已经年过半百却不显老态,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眼角下垂却仍旧透着一股锐气,仿佛能看穿人心。
此时史弥远正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只瓷瓶,看得入神。
那是一只官窑御赐的天青色汝瓷瓶,瓶身通体莹润,呈淡淡的天青色,瓶身上的冰裂纹路如蛛网般细腻繁复,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绝世奇珍。
平日里,这瓷瓶被放在特制的锦盒里,连掸灰都要史弥远亲自上手,生怕被侍女给碰坏了,今日却被他捧在手里,说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的纹路,似是在赏玩这古玩奇珍,但他的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心不在此。
那侍女放下茶,正准备躬身退下,却见史弥远的手指突然顿住了,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开始透出几分阴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烦心事。
那侍女心里一紧,不敢多待,赶紧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侍女在宰相府中多年,知道这位老相爷心思深沉,情绪向来不外露,一旦露出这样的神色,多半是要发火了。
果不其然,那侍女前脚刚走,书房里只剩下史弥远一个人时,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了几分。
史弥远手里依旧捧着那只青瓷瓶,可眼神却已经飘远了,脑海里浮现出三日前在大庆殿上的场景。
那时,冯默风一袭黑衣,站在殿中,面对满朝文武的斥责,不仅毫无惧色,反而直呼皇帝的名讳,那副傲慢无礼的模样,像一根刺,扎在史弥远的心里。
“冯默风……韩侂胄……这步棋妙极妙极。”
史弥远低声念叨着,一开始还没什么情绪,突然却是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青瓷瓶。
只听着“哐当”一声!
一声脆响在书房里炸开,史弥远猛地将手里的青瓷瓶往地上一摔!
摔碎瓷瓶还不解气,史弥远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墙上挂着的古画,双手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纸屑纷飞,落在他的长袍上,他却浑然不觉,转头又发疯似的将房间里的古玩字画全都一一撕碎砸烂。
“刺啦!刺啦!”
史弥远平日里的沉稳和文雅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他走到书桌前,双手按在红木书桌上,指节泛白,指甲甚至都要嵌进木头里,然后猛地一拳砸下去!
“咚!”
一声闷响,红木书桌被砸得微微震动,桌上的端砚都被震得跳了一下,墨汁溅到了史弥远的长袍上,他却丝毫不在意。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变得凶狠而狰狞,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朝着空无一人的书房,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道。
“啊啊啊!!!韩侂胄!你个老不死的!竟如此欺我!”
冯默风亲赴临安皇都,自诩妙计安人心,又是效仿秦将王翦请赏,又是欺负那赵宋皇帝畏威而不畏德。
只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南宋朝廷,真正管事的人不是那理宗皇帝,而是当年开禧北伐失利之后,一刀砍了韩侂胄的脑袋,将韩侂胄首级送往金国求和的史弥远。
此人是继韩侂胄之后的又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其羽翼权势之丰,比之当年的韩相爷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冯默风是一个白手起家的草莽也就罢了,偏偏他当年和韩侂胄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如今这个韩相余党突然重回临安城,如何能让史弥远不雷霆震怒?
原本史弥远就算是再如何震怒,那四国联盟之中没有南宋的兵马也不要他的粮草补给,他也不敢直接赌上身家性命去找冯默风的麻烦。
偏巧就在这个时候。
那书房外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史弥远心中余怒未消,正缺个发火的由头,一回头便要杀了门外敲门之人。
岂料那门外的婢女突然说了一句。
“相爷,有蒙古使者求见。”
“蒙古使者?!”
史弥远心头一震,急忙走到门前,借着那木门雕花镂空往外一看,却见门外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小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