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是吃汤圆,但黄蓉抱着郭芙只喂了一颗汤圆,似就等不及要催着冯默风离开,吃到一半就自己拿着那本小册子,去了一旁的偏厅仔细研读起来。
冯默风见她这么着急,却并未言语些什么,反倒是将圆凳挪到了郭芙身边,和那小丫头套起了近乎。
那小丫头在这桃花岛上,鲜少见到外人,自然对冯默风颇有好感。
冯默风似也对这小丫头颇为爱怜,说着说着,便伸手要将那丫头抱在怀里。
不想就在这时,偏厅中的黄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冷声道。
“芙儿,好好吃饭。”
她这么说了一句,郭芙乐呵呵的没搭理,冯默风却在心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掀开了偏厅的珠帘走了进去。
这处偏厅本是一处茶室,不比正式的书房那般藏书万千,仅仅只是摆设了一张矮脚茶台,另备有两个蒲团而已。
不过黄蓉显然对自己这爱女寄望颇高,专门将这处茶室改成了郭芙读书习字的地方。
那矮脚茶台虽然低矮,但也正好适合郭芙那丫头的小矮个。
只是很显然,黄蓉还是对郭芙过于宠溺。
哪怕是寄望这丫头知书达理,特意准备了这处茶台,但看那茶台上的砚台已干,纸笔染尘,显然郭芙那丫头平日里也没怎么读书练字。
如今黄蓉说是要帮着翻译那无上瑜伽密乘,却还得先落笔研墨。
她见冯默风走进来,似也不奇怪,只是低头不声不响的继续研墨。
冯默风看着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四下打量了一眼,这一眼看去,正好看见茶室窗外还有一处流觞曲水的磨碾子。
他便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那磨碾子,随口问道。
“这磨是郭夫人专门改的?”
黄蓉并不看他,只淡淡的说道。
“冬至了,芙儿想吃汤圆,我就搭了个水磨,磨些米浆。”
冯默风道,“难怪,这茶室的布置本也雅致讲究,我就说窗外这流觞曲水,本是意境非凡,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多个水磨。”
“……”黄蓉面无表情也不搭话。
窗外,那几根青竹筒中,有山泉涓涓流淌,曲折回环间,最终带着一方不大的石磨慢慢悠悠的旋转着。
冯默风闲着无聊,便又走到了院外,煞有其事的研究了好一会儿。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色已黄昏。
这冬日里头,本就是昼短夜长,上一秒说来还是白天,下一秒眼看着天就黑尽了。
冯默风将这几处屋舍里里外外的油灯火烛全部点亮。
这一眼看去,到处都是亮堂堂的,倒是比平时显得热闹了些。
郭芙那丫头吃了几个汤圆,便又往院子里胡奔乱跑的玩闹了一阵,这眼看着疯累了,还是冯默风将她领了回来。
他牵着郭芙的手,缓步走回屋里。
黄蓉正好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看着那灯火明煌煌的,衬着二人的影子一大一小的,还真跟那父女俩儿似的。
冯默风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的看了她一眼。
不想黄蓉躲得飞快,不声不响的又低下头去,佯装在翻译那小册子上的梵文,一时间自是又让冯默风一阵怅然。
屋舍之间,明灯亮烛,说来四下亮堂,却也毕竟是入了夜。
冯默风和黄蓉还没什么所谓,郭芙那小丫头却熬不住,说是上一秒还蹦蹦跳跳的满屋子跑,这转头就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冯默风很自然的走过去,将那丫头抱了起来,起身便要往里屋走去。
不想黄蓉抬眼瞧见了,却是急忙放下纸笔,快步走了过去,柳眉微蹙道。
“把孩子给我。”
冯默风轻轻的拍着郭芙的后背,一边哄着她睡觉,一边淡淡的问了一句。
“这丫头几岁了?”
黄蓉隐隐有些不耐烦,“我的女儿几岁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便要伸手把郭芙抱过去。
冯默风看得出黄蓉很护着她这闺女,自然也不好阻拦。
黄蓉从他怀里接过郭芙,转身便朝着里屋走去,将这丫头放进了被窝里。
郭芙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见黄蓉在给她盖被子,便含糊的喊了一句。
“娘~”
黄蓉一听这丫头这么喊她一句,只觉心都化了。
不想还没等她多感动一会儿,郭芙一个翻身又含糊的嘟囔一句。
“爹爹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却是让黄蓉神色一怔。
幸得这只是这丫头梦中呓语,并未追着多问她些什么,倒也不至于让她太过难堪。
不多时。
黄蓉从里屋走了出来,就见冯默风正在偏厅的书房查看她翻译出的梵文。
黄蓉一见到冯默风正凝神对照那册子上的内容,顿时心头一冷,连带着一张俏脸也冷若寒霜。
明明说是还有一半的秘籍内容没有翻译出来,她却冷声逐客道。
“劳你费心来一趟桃花岛,可惜我才疏学浅,只能译得这半部秘籍,剩下的半本秘籍,还请冯师兄另寻高明吧。我这岛上都是女眷,不便接待外客,还请冯师兄立刻离开。”
冯默风头也不抬的看着桌上誊抄的秘籍,淡淡的说道。
“都已经入夜了,就算是你要我走,好歹也等明天吧。”
黄蓉冷道,“明天?凭什么要等明天?这天黑好行舟,我这岛上不留外客。”
冯默风并未和她斗嘴,只是看着她誊抄翻译的秘籍,淡淡的说道。
“西域密宗有两门不世出的绝世神功,其一为龙象般若功,此功易学难精,讲究循序渐进,入门极易,想要精通却极难,共分为十三层。据说想要修炼至龙象般若功第十三层大乘圆满之境界,至少需要上千年时间。不过练至大成后,可拥有十龙十象之力,可谓是天下无敌。”
黄蓉皱眉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冯默风也不解释,只是用食指点了点桌上的文稿,说道。
“这是密宗另外一门绝世神功,此功名为无上瑜伽密乘。由密宗祖师莲花生大士传入西域,据传此功法修炼大成,可达即身成佛,白日飞升的境界。”
说到这里,冯默风终于抬头看向黄蓉,说道。
“夫人,我寻得此功,便是想要与你共修大道,共享这无上密。”
黄蓉闻言,终于是忍不住情绪,恨声道。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冯默风!你就是一个疯子!从前是疯子,现在也是个疯子!你给我滚!现在就给我滚!”
冯默风似是早就料到了黄蓉会这么说,就那么不紧不慢的整理起了桌案上的文稿,淡淡的说道。
“我走了,芙儿怎么办?”
黄蓉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还是故作硬气道。
“什么芙儿怎么办?我的女儿关你什么事!”
冯默风淡然道,“怎么不关我的事,她也是我的孩子。”
这平淡不惊的话,却是掷地有声,直说得黄蓉都愣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冯默风面前,情绪激动道。
“她是我和郭靖的女儿!”
“郭靖?”
冯默风戏谑一笑。
“芙儿真要是他郭靖的女儿,他能几年都不来看他这亲生女儿一眼?芙儿真要是他的女儿,你爹又怎会气得离开桃花岛,只留你们这孤儿寡母在这岛上住着?”
此话一出,黄蓉说是咬牙气急,但不知怎的,眼里却是雾蒙蒙的盈了一层泪光。
冯默风说来寡淡绝情,但看着黄蓉这泪眼婆娑的模样,终究是忍不住将她一把抱在怀里。
饶是这年月荏苒,黄蓉如今已经洗尽铅华,俨然一副雅致端庄的妇人模样,但是在冯默风面前,她还是一秒破功,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连抓带挠的撒泼打滚。
哪怕冯默风将她抱在怀里,她还是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似的,怎么也不消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夜风微凉,屋檐下的灯笼随风微微摇晃着,连带着桌案上的油灯也油尽灯灭。
陡然间,这屋里变得一片昏暗。
幸得今夜还有星月,朦朦胧胧的,说来不算亮堂,但总归不是太暗淡。
房间里。
一直撒泼打滚哭闹的黄蓉不知什么时候就安静了下来,或许是哭得累了,或许是闹得烦了。
她本想起身回到里屋,把房门关着,不让冯默风看见她狼狈的样子,但正好油灯灭了,屋里谁也看不见谁,倒是让她多了一丝心安。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冯默风的胸膛,彷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个雪夜,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冯默风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有这么一问,迟疑了许久,还是如实说道。
“当年兵败之后,我去了蒙古的皇都哈拉和林,想要刺杀铁木真,但是铁木真身边有一个武功奇高的苦行僧。我慌不择路之下被那怪僧追到了一处密林,意外掉进了一个地窟之中,不想竟被困其中不知多少岁月。”
饶是冯默风说得坦诚,但黄蓉听来却是冷笑道。
“笑话~你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脚?还被困了不知多少岁月,你若真心想逃出来,难道还能有出不来的法子?”
“……”冯默风一阵沉默。
其实黄蓉说得没错,虽然有那个西域怪僧在林外看守,但他当年如果铁了心要逃出去,自然也能想到办法。
只是当时的他已经无力回天,耗费心力拉拢的四国联盟,在郭靖的宋蒙联军面前完全没有一战之力,苦心经营的川蜀之地也遭逢旧臣的背叛,即便他能逃回去又能有什么意义?
北上蒙古,与其说是他的背水一战,倒不如说是他最后的不甘。
回忆起往昔种种,冯默风心中只觉五味杂陈,只能将怀里的黄蓉抱得更紧了些。
黄蓉似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说来是想要安慰他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讥讽。
“有些人真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半辈子算计,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啊,机关算尽太聪明……”
他半生筹谋,自诩两世为人,能比那局中人更清楚天命所向。
岂料到头来,当局者迷的人,反倒是他自己。
冯默风在那密宗禁地之中被困了这么多年,直到如今重回桃花岛见到了黄蓉和郭芙才恍然明悟。
天道无上,命中注定的事情,终究是无法改变,就如同人的生死一样,生来即为死去,有始即有终。
只不过这起始和终点之间的过程,却能够被赋予不一样的色彩。
他这半生筹谋,眼看着起了高楼,眼看着楼塌了,纵然最后也没能阻止蒙古灭金,没能改变注定的宿命,但他的确也获得了一时的风光,享受过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人生。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黄蓉这个大美人。
想到这里,冯默风低头看了怀里的黄蓉一眼。
饶是这年月荏苒,当初的妙龄少女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位雅致端庄的妇人,但黄蓉的美眸依旧是如秋水流波,还是如往昔那般明媚动人。
冯默风心中感慨,不觉低下头去想要凑近。
奈何黄蓉却不声不响的侧过脸去,却是不领他这情。
冯默风一时无措,却听黄蓉冷冷的说道。
“你如今又寻得了这西域密藏的无上密乘,我倒要祝你日后神功大成,名震武林了。”
冯默风下意识辩解道,“哪来的什么神功大成?这秘籍是我机缘巧合得来的,好蓉儿,你我共修大道还不好吗?”
黄蓉冷哼一声,不屑道,“共修大道?我怕是没这个福分。”
冯默风知道她还在生闷气,只能放低了姿态道。
“蓉儿,我错了,我早该醒悟的,可是我太害怕了。”
黄蓉道,“怕?你怕什么?”
历经这十几年的浮浮沉沉,冯默风如今已然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抱着黄蓉,久违的吐露心迹。
“我怕你爹爹,我怕郭靖,我怕那赵宋的皇帝,我怕这天下的武人……我这半辈子都在害怕,因为我心底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
话到这里,冯默风却不好再往下说了。
那两世为人的说辞,即便是黄蓉冰雪聪明,只怕听来也会觉得离奇。
更何况,冯默风如今已然不想再琢磨那虚无缥缈的宿命轮转,便找个说辞道。
“我曾经遇见过一个风水相士,我让他占卜过我的命格,也替你算过命。他说你会和郭靖成婚,说蒙古日后会覆灭大宋,是以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要打破这命数,我想要证明蒙古不会一统天下,我更想要彻彻底底的将你占有。”
说到心念处,冯默风低头看向黄蓉,目光之中久违的透露出一丝霸道狂邪之色。
黄蓉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情况,却见冯默风说着说着,突然像是来劲了似的,冷不防的抱着她就是一顿腻歪。
饶是黄蓉柳眉一拧,不耐烦的攥紧粉拳锤了他肩膀两下,他竟也不管不顾。
二人在地上闹了一阵,最后黄蓉还是让他得了意。
或许,从见到冯默风回来的第一眼,她便已经知道了这结果。
二人这半生纠缠,终究还是逃不开也离不得。
竹屋外的夜风微凉,清泉流响间,涓涓溪流曲折回环,绕过了一个个竹筒,最终汇到了那碾米的水磨里。
水磨一直研磨了许久,碾出了不少米浆。
房间里的两人稍作一歇。
说来一开始还是黄蓉在冯默风的怀里撒泼打滚,但是这一宿清欢过后,却是冯默风蜷缩在黄蓉的怀里,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似的。
黄蓉看着怀里的冯默风,说来这些年一个人照看着女儿长大,又因那未婚先孕,受尽了委屈,但是冯默风如今回来,还蜷缩在她怀里,却又让她恍惚间回想起了两人少年时初入江湖的情形。
那时的冯默风,因为黄药师的猜忌连同几个师兄一起被打断腿,是小黄蓉在桃树上跳下来,笑脸盈盈的搭救了他。
年月辗转,说来过去了这么多年,黄蓉今夜似乎才真正明白冯默风心中的彷徨和不安。
纵然几经浮沉,他始终还是那个惴惴不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