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大师言尽于此，饶是冯默风一心想要追问出一个办法来，却还是被黄蓉给领了出去。

    冯默风心中悔恨至极，看向爱妻黄蓉自是说不出的内疚。

    如果不是他异想天开，非要和黄蓉追求什么长生逍遥大道，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冯默风看着黄蓉，想到闺女郭芙还小，心中更是悲从中来，不觉泪眼婆娑道。

    “蓉儿，对……对不起。”

    说话时，语气悲切，便连黄蓉听来也心里一苦。

    旁人不知她这位师兄的脾气，黄蓉却是自小就和冯默风青梅竹马，知道他为人谨小慎微，看似冷漠寡情，实则心思颇为细致，隐隐更有几分文人风骨。

    少年时，二人离开桃花岛，来到江南，一路所见北方流民无家可归，也是冯默风心生恻隐，主动提出要帮助那些流民。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在黄蓉眼里，她一直知道看似冷漠的冯默风，其实心底里也藏着一缕温柔。

    正所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黄蓉知他的心意，又怎舍得怪罪他？

    眼看着冯默风脸色惨淡，黄蓉知道继续说些安慰他的话，非但起不到什么效果，反倒更显悲凉，却是心中一动，故作娇蛮道。

    “对不起？现在知道对不起我了？狗东西~我一早就知道你一肚子坏水儿，你是不是故意找了这么一门邪功，就是为了哄我帮你练成那神功？”

    冯默风急忙解释道，“蓉儿，不是这样的，我……”

    黄蓉没好气的打断道，“还说不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狗德行？这什么瑜伽密乘，我一早就看出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偏偏你就最起劲儿，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黄蓉这伶牙俐齿，实在是让冯默风招架不住。

    饶是冯默风满心生悔，但在黄蓉这连珠炮似的数落下，不知不觉间，心中的愧疚之意却是淡去了几分。

    黄蓉见他的脸色好了不少，这才没好气的推了他一下，嗔恼道。

    “一个大男人，说来还是当家的，遇到点儿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哭哭啼啼，婆婆妈妈的。”

    冯默风哪还听不出来黄蓉这言外之意，当即振作起来。

    “蓉儿，你说的对，现在应该是我拿主意的时候。我看，眼下我们不妨亲自去西域一趟，一灯大师也说了，他和他那位师兄并非真正的密宗僧众，我们去找到真正的密宗僧人，或许就能破解你身上的明妃印记。”

    黄蓉见冯默风重新振作起来，这才点了点头，轻声道。

    “好哥哥，这才是蓉儿想看到的样子，你答应我，从今往后，不管遇到何等难事，你都不许再哭了。”

    冯默风听她这么说，眼里又是一酸。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平素向来待人冷漠，不想如今却几次三番的泪眼朦胧。

    他分明听得出，黄蓉这话语之间的诀别之意。

    只怕她自己也意识到，此番去找那西域密宗弟子不会那么顺利。

    冯默风心中酸楚，纵然是千言万语在心中，一时也难说，只能紧紧的将黄蓉拥入怀中。

    恰逢此时这灵隐寺的钟声响起，钟声低沉鸣响，仿若将二人的心也紧紧相连。

    时近八月，照例是极热的。

    灵隐寺最近举办水陆法会，游人众多，一应僧众也只能在小殿里打坐，偶有木鱼声传出，又立刻被热气吞没了。

    寺在山腰，本不甚高，却因周围林木茂密，倒显得幽静。

    门前一条石径，被日头晒得发白，地上的草也蔫了，低着头，勉强活着。

    冯默风和黄蓉知晓了那瑜伽无上密乘的弊端，自然也没心思参加什么水陆法会，匆匆告别了一灯大师，携手离开了灵隐寺。

    二人稍作休整，立刻就启程出发西域。

    二人先乘小船沿江而上，到了襄阳城，再换乘马车，继续往北而行。

    一直过了大胜关，便来到了如今蒙古占领的河南河北一带。

    从东南沿海往西北内陆而去，一般有三条路线。

    一条是沿着长江一路西行入川，到了川内，再往南去大理，走茶马古道，翻跃高原，再去西域。

    再有便是入川之后，往北出阳平关，到了洛阳，再往西北走丝绸之路商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路线，那便是冯默风和黄蓉眼下所走的这一条。

    从江南一带北上，不入川，直接去中原河洛一带，再往西北过雁门关，一路前往西域。

    这三条路线说来繁琐，其实都是自秦汉以来的著名商路，往来商队众多，相对也更安全一些。

    冯默风担心黄蓉的病情恶化，特意选择了商队最多的一条路线，也就是那自秦汉以来的西北丝绸之路。

    他满心的筹谋，不仅考虑到了去往西域的路线选择，还一路都为黄蓉准备了最好的食宿，说来可谓是尽心尽力。

    这么一路北上，不知不觉间就到樊川。

    冯默风与黄蓉策马同游，黄蓉服帖的腻在他怀里，二人赶了好几天的路，此刻倒是信马由缰，稍作休整。

    黄蓉早些年跟着郭靖四处游历江湖，因而对这地方还挺熟悉，笑问道。

    “默风哥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冯默风忧心黄蓉的病情，自是心事重重，因而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樊川。”

    不想黄蓉却似乎对这地方颇为感怀，一边看着远处的风景，一边说道。

    “樊川也算得上一处名胜了，据说汉初高祖皇帝身边的悍将樊哙，曾食邑于此，因而得名。既到樊川，倒是离那终南山全真教不远了，当年靖哥哥时常提及，要去全真教看望他那几个道长师父，只可惜南来北往的，一直未曾来过这里。”

    “终南山全真教？”

    冯默风没有吃郭靖的醋，乍一听闻这全真教的名头，却是不免心中一动。

    他此番带着黄蓉千里迢迢的去往西域，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密宗高僧，且不说能不能化解黄蓉的明妃身，单说那密宗高僧能不能找到，尚且都还两说。

    如今路过这终南山全真教，冯默风心知这全真教乃是道法玄门正宗。

    虽然自开山祖师王重阳仙逝之后，余下的丘处机等全真七子算不得什么武道宗师级人物，但是想来这全真教既为玄门正宗，或许有什么藏书典籍可作参考也不一定。

    想到这里，冯默风便和黄蓉商量道。

    “蓉儿，我们既然路过这终南山，不妨也去拜拜山门。虽然你我和那全真教的道长们交情尚浅，但好歹郭靖与丘处机、马钰等人交情不错，我们便以郭靖的名义去全真教走走。”

    黄蓉不知他心中的算计，只作没好气的说道。

    “德性~什么借这名义，借那名义的，你莫不是把人家给看轻了。难不成你不认识靖哥哥，那全真教的门人还不让你上山不成？”

    冯默风道，“那可不一定。”

    黄蓉不知道这全真弟子的脾性，冯默风两世为人，可是很清楚全真门人都是些歪瓜裂枣，不说那尹志平、赵志敬之流，便连那丘处机等全真七子也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

    若不是为了帮黄蓉治病，冯默风还真不太想去这全真教。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碰碰运气也好。

    终南山又名太乙山、周南山，简称南山，素有‘仙都’、‘洞天之冠’和‘天下第一福地’的美称。

    终南山地形险阻、道路崎岖，大谷有五，小谷过百，连绵数百里。

    《左传》称终南山为‘九州之险’，《史记》说秦岭是‘天下之阻”，各番美谈极尽溢美之词，因而这里也算得上是一处洞天福地。

    冯默风和黄蓉一同策马而行，行至半山处，山路便崎岖难行，不得已只能下马步行上山。

    不巧的是，冯默风和黄蓉谁都没来过这全真教，如今这初来乍到还找不到路。

    二人一路沿着山间小道而行，说来走了也有小半个时辰，但是始终没见着那全真教的山门。

    这眼看着太阳都要下山了，冯默风看着情况不太对，正想招呼着黄蓉要不沿着原路返回。

    不想他这话还没说出口，忽的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刀兵相击之声，隐隐还伴随着喊打喊杀的呼喝声。

    黄蓉心意玲珑，一听见这动静，急忙小声道。

    “默风哥哥，前面有人！”

    冯默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状况，随即便率先朝那声响处，快步而去。

    一路草丛唰唰作响，待到他从草丛中钻出来，眼前却见数十个头戴羊羔毡帽，身穿皮甲的蒙古兵丁，正围攻一个灰蓝衣裳的老道姑。

    冯默风粗略看了一眼，本不想不明不白的就出手。

    没想到那伙蒙古人一看到他，立刻就有两个兵丁直接抡起刀就冲了过来，竟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见人就杀。

    冯默风的脸色当即就阴沉下来，直接抬手运起快掌，照着那两个蒙古兵丁便是“砰砰”两掌！

    说来是赤手空拳，但是他出掌极快极狠，两掌拍出，不仅打得那两个蒙古兵倒飞而起，更是一连撞飞了好几个包围那个老道姑的蒙古兵丁。

    趁此机会，那老道姑手中长剑一旋，剑光闪动之间，又杀了几个蒙古兵。

    冯默风顺势冲过去，又是几记快掌连打，却是将那场中数十个蒙古兵丁，一个不落的全数击杀。

    那老道姑说来尚有余力，但冯默风仗义出手，自然也不好给他摆脸色，因而只是略一抱拳做了一礼，随即转身便要离开。

    冯默风见这老道姑一句话都不说，说来还有点傲气，但他毕竟和黄蓉在这山中迷了路，因而还是主动问了一句。

    “晚辈携妻出游，不想在这山中迷了路，不知前辈可否为晚辈指个方向。”

    那老道姑闻言，略作犹豫，还是开口问道。

    “你要去什么地方？”

    冯默风道，“我想去这山上的全真教总坛。”

    此话一出，那老道姑明显是面露不悦之色，追问一句道。

    “你是什么人？去全真教做什么？”

    冯默风这些年一直和黄蓉在桃花岛生活，可谓是远离凡尘俗世，因而下意识的就报出了真名。

    “晚辈冯默风，此番去往全真教是代一位朋友拜访旧友。”

    不想他这名字说出来，那老道姑脸色顿时一变。

    “冯默风？你说你叫冯默风？”

    “……”冯默风一看这架势，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劲，当即闭口不言。

    就在这个时候，黄蓉也跟了过来，一看地上都是蒙古兵的尸体，又见冯默风似在和那老道姑对峙，急忙上前关心道。

    “默风哥哥，你怎么样？”

    “没事。”冯默风宽慰了黄蓉一句。

    那老道姑见黄蓉的容貌极美，言语之间又似郎情妾意，似也意识到了什么，却是恍然道。

    “原来如此！想不到当年名震江湖的豫国公竟是假死脱身，当真是好算计！”

    冯默风皱眉道，“阁下到底是谁？”

    那老道姑哈哈大笑几声，说来上一秒还冷眼相待，下一秒却又反手负剑，赞道。

    “冯英雄，当年你统率四国联军力主北上抗蒙，世人皆称你为国贼，偏偏贫道却认为你是那大英雄大豪侠，普天之下，唯有你能看清那天下大势，也唯有你扛得起那立鼎九州之功。”

    冯默风被她这连番夸赞，说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觉迟疑道。

    “前辈，你到底是……”

    那老道姑似和他颇为投缘，当即邀请道。

    “不急，你且随我去寒舍一叙，贫道该敬你几杯。”

    说话间，那老道姑便伸手示意冯默风跟她走。

    冯默风看了身旁的黄蓉一眼，见黄蓉点了点头，这才跟着那老道姑一同沿着山路往山里走去。

    他只道这里既然是终南山，这老道姑只怕也是全真教门人，跟着她上山却也算是顺路。

    却不想他和黄蓉跟着那老道姑走到半路，忽见前方山路有个女子脆声脆气的喊了一句。

    “婆婆！”

    冯默风抬眼看去，却见是个妙龄道姑，身穿一袭灰蓝道袍，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袜子，白色圆口鞋，脚步轻盈，快步奔来。

    她背负长剑，剑柄上血红丝绦在风中猎猎作响，显然也会武功。

    此刻山风烈烈，吹得她的脸颊白里泛红，倒是意外的娇俏可人。

    那老道姑见那妙龄道姑前来相迎，隔着老远便招了招手，旋即似又想到了身旁还有冯默风相随，便回头介绍一句。

    “冯英雄，这便是我那门中弟子，姓李，名唤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