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树之下,夜风微凉,落英缤纷。
小龙女却只觉那人情热似火,说不出的炙烈情痴,连带着她也心神俱醉竟只觉心血沸腾,心中诸般心念尽消,只觉浑然忘我。
而与此同时,远离花树的另外一边。
欧阳锋还在教导杨过武功。
他见杨过极为聪明,自己传授口诀,他虽不能尽数领会,却很快便记住了,心中欣喜,越说越高兴,直说到天快大亮了,这才将自己研习的《九阴真经》和《蛤蟆功》的修炼要旨说完。
杨过的根骨悟性奇绝,确也是个练武奇才。
哪怕欧阳锋只是这么一说,他也只是这么一听,并未真正演练几招,但他稍一琢磨便提出质疑道。
“爹,我也学过《九阴真经》,但跟你说的却大不相同,不知是何缘故?”
欧阳锋不乐意道。
“胡说!除了老夫的九阴真经之外,这世上还有什么《九阴真经》?”
杨过也不和他争论,只是下意识的琢磨道。
“爹,你看,就比如练那易筋锻骨之术,你说是要气血逆行,冲天柱穴,但是我师父却说要意守丹田,通章门穴。”
欧阳锋不耐烦的摇头道,“不对,不对……”
他刚想不认杨过的这练法,但心念一动,心下稍作运功,不觉皱眉道。
“嗯?慢着……这……”
他这运功之间,忽觉内力舒发,意境却是大不相同。
他自然想不到,当年郭靖写给他的九阴真经,其实是倒过来的。
因而此番突然听见真正的九阴真经行功诀窍,不由得心中一乱,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的,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你的女娃娃师父错了?怎会有这等事?不对,我……我是谁?!”
“爹!你怎么了?爹!”
杨过见他两眼发直,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连着叫了他几声,却不见他答应。
眼看着他又要发病,不觉甚是担忧。
他恍惚之间想起当年被冯默风所救,正好郭靖和柯镇恶在背后议论,说是“欧阳锋”在附近。
当时他年纪尚小,再加上人多事杂,一时间也顾不得和他提起这一茬儿。
此刻陡然间回想起来,急忙拉着他的胳膊道。
“爹!你叫欧阳锋!你叫欧阳锋啊,你想起来了吗?”
欧阳锋听见杨过这么说,忽的却是一惊,脑海之中灵光闪动,过去许多事情突然涌至。
不觉哈哈大笑,跳起身来,大叫大嚷道。
“欧阳锋?是啊,我是欧阳锋!哈哈哈哈!”
他这放声狂笑间,忽的纵身一跃,接连比划出西域白驼山诸多武学,最后甚至提起运劲,发出一声响若惊雷的重掌,仰天狂笑道。
“欧阳锋了不起!欧阳锋是天下第一!”
他这一声长啸直吼得山岗之上疾风烈烈,逸散的气劲轰然扩散开来,压得山坡上的草木都低下去一头。
便连杨过都不由得侧身掩面,不敢抬头。
没想到就在他转过脸去的功夫,欧阳锋突然纵身一跃,竟是施展出绝顶轻功,眨眼间就飞走了。
杨过刚想去追欧阳锋,忽的却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的回头望去,却模模糊糊的瞧见一道人影在那花丛中闪过,隐约还瞧见靛青的道袍一角。
此处人迹罕至,先前欧阳锋为了教杨过武功,更是连小龙女都赶走了,周围又怎会有外人?
想到这里,杨过不禁疑心大起,快步追了过去。
不想那人似是做贼心虚,竟然还越跑越快。
杨过瞧着他的衣着打扮是个全真道人的模样,急忙喊道。
“喂!你给我站住!”
说话间,施展出轻功,提步急追。
那道人听到呼喝,跑得更加急了。
奈何如今的杨过今非昔比,一身武功更胜往日,只是稍加发力,身形便如箭般直纵过去,一把抓住了他肩头,却是当场将那道人擒住。
杨过这会儿仔细看去,才发现此人竟是大了自己一辈的尹志平。
只是此时瞧着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眼神也慌乱得厉害,怕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杨过虽然早早的就逃出了全真教,但这些年与小龙女在古墓修行,好歹性格也好了不少,不再如往日那般偏激敏感。
他虽与郝大通、赵志敬等人有仇怨,但和尹志平却没什么矛盾。
因而虽然是半路逮着了他,却只皱眉道。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尹志平此时已受任为全真教第三代弟子首座,平素举止极有气派,但不知怎的,此时竟满脸慌张,只看着杨过似是欲言又止。
杨过见他怕得厉害,只当他是被自己突然追来给吓着了。
想起那日在山谷之中,小龙女被赵志敬污蔑,尹志平斩钉截铁的立誓,为人倒也不坏,便松开了手,温言道。
“既然你没什么事,那就走吧。”
尹志平回头瞧了几眼,慌慌张张的离开了。
杨过见状,心下暗笑道。
“这道士的胆子真小,失魂落魄似的,当真可笑。”
这般偶遇了尹志平,于杨过而言,自是心中紧张顿减,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小龙女,这才回头找去。
他回到先前的那株花树附近,只见花树丛中露出小龙女一双秀美纤足。
杨过心下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叫了两声。
“姑姑?”
说话间,钻进树丛,见小龙女躺在地上,衣裳似是不甚齐整。
杨过正觉奇怪,凑近过去又见小龙女眸中神色极是异样,霞生双靥,娇羞无限。
杨过不知她为何如此,只好奇道。
“姑姑,你怎么躺在这儿了?”
小龙女不答,眼中微露责备之意。
杨过见她身子瘫软,似给人点中了穴道,伸手拉她一下,果然她动弹不得。
之前欧阳锋点了小龙女的穴道时,只欧阳锋和小龙女二人交涉。
杨过离得远,还没瞧见欧阳锋点了小龙女的穴道。
不过杨过心思机敏,稍加思索便想清楚了原委,知道欧阳锋定是担心小龙女偷听他传授武功,特意点了小龙女的穴道。
杨过便重新为小龙女解了穴。
不想小龙女仍软绵绵的倚在杨过身上。
杨过扶着她的肩膀,只道她在地上躺久了,怕不是手脚都麻了,转念一想又帮着欧阳锋说好话道。
“姑姑,我义父这个人做事,本就是颠三倒四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小龙女却不多言,只娇羞的将脸蛋藏在他怀里,腻腻软软的说道。
“你才颠三倒四呢,不怕丑,还说人家。”
杨过见她举止与平日迥异,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姑姑,我……我……”
小龙女抬起头来,嗔道。
“到了如今,你还叫我姑姑?”
杨过更加慌了。
“我不叫你姑姑,那该叫什么?要我叫师父吗?”
小龙女浅浅一笑道。
“你已经那般对我,我又怎能继续做你的师父?”
杨过疑惑道,“我……我怎么了?”
小龙女卷起衣袖,露出凝脂雪白的胳膊,但见洁白似玉竟无半分瑕疵,只那皓腕上一点殷红的守宫砂不知何时却是消散无踪。
她将手腕给杨过瞧着,口中羞道。
“你瞧。”
杨过不解其意,疑惑道,“姑姑,你这是?”
小龙女嗔,“我跟你说过,不许再叫我姑姑。”
她见杨过满脸惶恐,心中顿生说不尽的柔情,低声道。
“咱们古墓派的门人,世世代代皆为处子。我师父给我点了这点守宫砂,昨晚……昨晚你这么对我,我手臂上怎能还有守宫砂呢?”
杨过疑惑道,“昨晚?我昨晚怎么对你了?”
小龙女脸一红,道。
“别说了。”
隔了一会,又轻轻的道。
“以前,我怕下山去,现在不同了,不论你到了哪儿,我都心甘情愿的跟着你。”
杨过大喜道,“姑姑,那可太好了!”
小龙女正色道,“你怎么还叫我姑姑?难道你就没真心待我吗?”
她见杨过言语之间全无半分顾恋之意,心中不免焦急起来,颤声道。
“你……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
杨过诚诚恳恳的道。
“你是我师父,你怜我教我,我发过誓,要一生一世敬你重你,听你的话。”
小龙女大声道,“难道你不当我是你妻子?!”
杨过从未想到过这件事,突然给她问到,不由得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喃喃的道。
“不,不!我怎么配?你是我师父,是我的姑姑……”
小龙女昨晚给欧阳锋点中穴道,于动弹不得之际遭人亵渎。
她本就是处子,于夫妇之事全无经历,当时四下无人,只道必是杨过无疑。
小龙女虽是自小修炼道法玄门内功,自是清心寡欲,万事不萦于怀。
只是当年自冯默风和黄蓉意外拜访古墓,无形之中却也勾起了小龙女的凡心。
当时她年齿尚稚,倒也全无察觉,直到如今年岁渐长,又因修炼玉女心经出了岔子,受了极重的内伤。
以往清净无尘的心境瞬间被打破,只觉喜怒哀乐各种情绪涌上心头,自是难免有芳心懵动的时候。
古墓之中幽深冷寂,古墓派弟子说来断情绝爱,小龙女亦是素来不知那情为何物。
因而此番重伤之下,心中百般情绪骤然爆发,她却是万般期许着炙爱欢恋一场。
她先前便与冯默风诉说情痴,只是冯默风看出了她稚气懵懂,只是为爱而爱,再加上顾念着家中的爱妻黄蓉,因而并未接受她的示好。
小龙女虽有片刻神伤,但她本就不知那情为何物,因而心下其实也不以为意。
只是此番她被杨过得了好,杨过竟然还不认,自是让她心中羞怒交集,直气得全身发抖,竟是忍不住“噗”的一声,吐出一口心血来。
杨过见状,立时慌了手脚,急道。
“姑姑?姑姑!你没事吧?”
小龙女听他仍这么称呼她,恨恨的瞧了他一眼,长袖一拂,转身飘然离去。
杨过一怔之下,浑然不知所措,眼见小龙女渐渐远去,终于在山道转角处隐没,不禁悲从中来,伏地大哭。
哭声凄切,回荡在山林之中久久不散。
不知是这哭声太过凄切,还是远方的日头正盛,山谷之中竟有一个人影踉跄着走上了一处山岗。
“……这里是什么地方?”
冯默风敞衣露腹,一头长发披散,浑然犹如野人一般。
他只觉脑后一阵昏昏沉沉,说不出的恶心反胃,一直缓了好一阵子,他才恢复神智。
“可恶,这金轮法王当真是厉害。”
冯默风皱起眉头,不自觉的扶额叹息起来。
他此刻只记得先前和金轮法王一战,他不敢正面硬接金轮法王的掌锋,因而只能用一阳指和凌波微步加以周旋。
不想那金轮法王修得龙象般若功,不单出招之间势大力沉,体力更是无穷无尽一般,竟是一连和他连过了三百余招。
二人一直从傍晚时分打到入夜之后。
冯默风眼看着这金轮法王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自是不觉心生退意,急忙且战且走。
二人一路从终南山上打到半山腰,随后又一路下山,期间各种你追我赶,拳来掌往,自是险象环生。
冯默风自视内力浑厚,本以为二人交手,最多也就是和之前一样,又被金轮法王千里追杀而已。
岂料这入夜之后,山路崎岖难行,他一时不慎竟被金轮法王一掌打在肩头。
霎时间,金轮法王的掌锋聚力,一股磅礴掌力贯穿冯默风周身。
冯默风当即闷哼一声,只觉内府气脉再次翻腾起来!
他一连躲了金轮法王数百强招,不是因为打不过他,纯粹是不想被他以秘法再次引动内府气脉而已。
如今眼看着气血不宁,冯默风再无顾虑,猛然施展出降龙十八掌,一连十余掌,直接将催引着龙象般若功的金轮法王重伤。
只是在金轮法王重伤逃走之后,冯默风自己也因为气脉翻腾,再也无法自控。
恍惚之间,他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到了这荒山野岭之中。
他迷迷糊糊的只记得那气脉翻腾之间,他彷佛又走火入魔,看见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域外天魔女。
这一次,他浑浑噩噩之间,却是再难自持,不禁与那魔女共赴欢娱。
这美梦一场,说来美妙至极,但冯默风此时清醒过来,只觉头重脚轻,像是大醉初醒,心里说不出的恶心,自然也没心思回想那梦中的情形。
只四下看了一眼,便朝着山下,踉踉跄跄的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