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默风抱着黄蓉，一步一步走出苍茫山谷，怀中之人的体温依旧冰凉，却被他用自己的衣襟紧紧裹着，似是要将全身的暖意，都渡给自己的爱妻。
山风渐渐收了狂烈，只剩下细碎的呜咽，跟在他身后，伴着他沉重的步履，一路踉跄着不知过了多久，却是回到了襄阳城。
黄蓉如今隐疾发作，生死不明，冯默风虽是急于带着她去寻医问药，但也心知此去两茫茫，便在临走之时想要去襄阳城把自己的小儿子带走。
郭靖此时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多多少少还在怪罪郭芙砍断杨过胳膊一事。
冯默风自然也无心和他客套，只抱着黄蓉去了后院厢房。
这厢房是他与黄蓉平日里小住的地方，桌案上还放着她昨日未绣完的锦帕。
他轻轻推开门，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残月微光，疏疏浅浅地洒在地面上，映出满室的清冷。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半的微凉，拂过他的脸颊，也拂过黄蓉垂下的长发。
冯默风没有点灯，生怕那光亮惊扰了怀中的人，只是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走到床边，却没有放下，反而顺势坐在床沿，将她更紧地搂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残留的香气。
他的动作极尽亲昵，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脸颊，划过她紧闭的眉眼，掠过她垂落的指尖，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蓉儿。”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
只可惜没有丝毫回应，只有怀中之人微弱得近乎无物的气息。
直到这一刻，他才深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做人世无常。
明明上一瞬还笑颜如花的人儿，下一秒却就要与他永别。
冯默风难掩悲痛，将脸埋在黄蓉的怀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往日点滴，此刻如同潮水般涌进脑海，那些鲜活的瞬间，与怀中之人此刻的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悲恸如同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他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舍不得松开分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悲痛莫名之际，他只觉得浑身无力，眼底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只想就这么抱着她，直到天荒地老，直到与她一同归于沉寂。
就在这时，他的掌心忽然感受到一丝极淡的震动，细微得几乎被夜风的声响掩盖。
冯默风浑身一僵，以为是自己悲痛过度产生了幻觉，他屏住呼吸，将掌心紧紧贴在黄蓉的心口。
“咚……咚……咚”
一秒，两秒，三秒……那细微的震动，竟然渐渐清晰起来。
冯默风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绝望瞬间被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
他死死盯着怀中的人，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在发颤。
“蓉儿？”
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眉眼。
只见黄蓉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紧闭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蝶翼欲飞。
原本冰凉的指尖，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又过了片刻，她的眸光朦胧，带着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迷茫，视线缓缓聚焦，最终落在了冯默风那张满是狂喜与后怕的脸上。
夜风依旧微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黄蓉似是大梦初醒一般，含糊的问了一句。
“你在干什么？”
冯默风难掩激动，颤声道。
“蓉儿，你在绝情谷外晕倒了，我……我……”
黄蓉嗔道。
“什么德行？我晕倒了，你还在折腾这些？真是毛病~”
她的一句娇嗔，倒是让冯默风愣了一下，旋即尴尬的从她怀里起身，本想再解释解释。
不想黄蓉似是回过神来，语气清冷的道。
“你现在别气我，五劳七伤最是伤身，你不顾念我，可我还顾念着我的那几个孩子。”
一语至此，黄蓉隐隐心口一痛，显然又想起了当日在绝情谷中，冯默风当着她的面奋不顾身的跳下断肠崖，要去救那小龙女的场景。
那密宗瑜伽无上密乘，本就是密宗修法，有诸多禁忌。
显然这情劫心念也是其中的一道险关。
黄蓉心意玲珑，竟是早早的就意识到自己发病的原因，一醒过来便提醒冯默风一句。
冯默风这才反应过来，黄蓉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而是有意保持心绪如常，避免再像之前在绝情谷中那般一时激动劳心伤神。
想到这里，冯默风纵然是急于想要解释和小龙女的误会，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哪好再提此事，只如平时夫妻逗趣一般，笑道。
“好蓉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我刚才在你怀里，还能闻到奶香味呢。”
此话一出，饶是黄蓉正心绪不宁，却也忍不住瞪了冯默风一眼，恼恨道。
“就你这狗鼻子最机灵。”
夫妇二人默契的略过了之前的事不提。
黄蓉显然知道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再加上心底里始终对冯默风和小龙女的事有所芥蒂，因而也无心与他玩笑，只作清冷道。
“芙儿呢？她有没有把襄儿带回来？”
冯默风道，“都回来了。我本来打算把孩子们留在桃花岛，单独带你前往西域治病。你既然如此惦念他们，不如我们这一家五口就一起去西域，权且当做周游列国，长长见识。”
黄蓉冷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芙儿也就罢了，襄儿和破虏如今还不到满岁的年纪，你竟想带着他们去闯那茫茫的西域荒漠？”
冯默风本就没打算带着孩子过去，因而只是顺口一提，眼看着黄蓉如此恼怒，自然只好笑了笑，不好再言语些什么。
黄蓉略显虚弱的按着自己的心口，似是仍觉得隐隐揪心作痛。
她幽幽的瞧了冯默风一眼，冯默风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但又唯恐她心绪不宁，又受那情伤，只得凑过去想要抱着她。
不想黄蓉却往后一躲，冷冷的道。
“从今以后，你别再碰我。我现在还留着一口气，都是因为我还挂念我的闺女，你别把我给气死了。”
“蓉儿……”
“什么也别说了，什么也别再提。”
黄蓉言语清冷，却又近乎决绝。
冯默风见她大病初愈，脸上若有病容，自然也不好再开口刺激她。
如今黄蓉自己恢复过来已属万幸，冯默风便是叩谢漫天神佛都来不及，又哪敢再奢求些什么。
他唯恐黄蓉再次发病，便去交代了郭靖几句，让他代为照看着郭襄和郭破虏这两个小一些的孩子，自己则是带着郭芙和黄蓉，准备了一辆马车，即刻出发前往西域。
他十年前曾和黄蓉前往过西域，那一次他是走的西北出雁门关的方向，最后走到了蒙古皇都哈拉和林。
此番他打算改变方向，稍微往下一点，从川蜀之地出关，绕行天山昆仑，往南疆方向而行。
一家三口说走就走，从襄阳城外的汉江渡口，换乘小舟西行北去。
行不过数日，又换乘大船，汇入长江航道，西入川蜀。
这一条路，冯默风当年也十分熟悉，沿途秀美风光，重峦叠嶂，自是不用多提。
他牵挂着爱妻黄蓉的伤势，自黄蓉的情绪稳定之后，便又遵循昔日所用的道家养生术，为她针灸顺气。
黄蓉虽记恨他与小龙女的纠缠，不愿与他过分親密，但冯默风为她针灸，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二人之间的关系渐渐也弥合了不少。
川蜀江畔，水汽氤氲，青山如黛，连绵起伏的环抱着一汪碧绿江水，像是大自然用最温润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山水画卷。
几叶乌篷小船轻盈地浮在江面上，船身被岁月浸得泛出深褐色的光泽。
渔夫们戴着宽边斗笠，身着粗布短衫，摇着青竹做的木桨，动作舒缓而娴熟。
一阵歌谣顺着风飘来，声调婉转悠扬，裹着川蜀方言的软糯与烟火气，分不清是哪艘船上的渔人所唱。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闪烁，落在一艘大船的船舷上。
路过的渔船上，偶尔会有船家好奇的张望着这艘大船，往往却只瞧见船头甲板上，只一个红衣少女正百无聊赖的抓着石子玩。
而在这艘大船的船舱里。
冯默风将一枚枚银针收入针囊，不忘提醒道。
“蓉儿，你就这样躺着再晒会儿太阳吧。这会儿天光正好，蜀中多云气，难得见到这么好的太阳。”
黄蓉躺在软榻上，幽幽的恨了他一眼，却是不领他这情，只道。
“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了，难得见你还有这么深情的时候。只可惜我一想到你也对她这般深情，我突然就觉得恶心。”
“……”冯默风闻言尴尬不已。
没想到这眼看着大半个月过去了，一路西行都已经入川了，黄蓉还在吃醋。
不过仔细想想，她这种聪明的女人，确实也没这么大度。
冯默风心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只掀起门帘走出了船舱。
郭芙瞧见他出来，好奇的瞧了他一眼，正打算进船舱里瞧瞧她娘，却被冯默风轻言阻拦道。
“你娘这会儿在晒太阳，你等会儿再进去吧。”
郭芙听他言语散漫，近乎颓丧，不觉机灵的瞧着他。
这丫头一双美眸实在灵动逼人，长得也极是漂亮，只可惜是个傻瓜美人，脑子远不如黄蓉那般机灵。
冯默风见她这欲言又止的样子，难得的主动开口道。
“怎么，你有话要和我说？”
郭芙道，“也没什么事，我就是一直想问问娘到底怎么了。”
冯默风道，“你娘当年练武时出了岔子，留下了隐疾。早几年间本来已经好些了，不想如今突然复发，你以后小心些，别惹她生气。”
“哦。”郭芙老实的答应了一句。
船帆随风鼓卷，一路轻舟徐行，过了三峡口，便又换了马车。
马车行在山道上，伴着车轮轱辘的轻响，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如此又行过数日，山道渐陡，川蜀的葱郁渐渐褪去，山势愈发雄奇险峻，草木也变得稀疏起来。
抬头望去，远处的山峰巍峨耸立，峰顶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色，像是被大自然披上了一件素白的纱衣。
风也渐渐变得清冽，带着山间的寒凉。
冯默风放缓了车速，将车帘又拢了拢，生怕车内的黄蓉与郭芙着凉。
车外，岩壁陡峭，偶尔有几株耐旱的灌木扎根在石缝中顽强地生长着，风吹过，枝叶轻轻摇曳，像是在送别这远行的一家人。
郭芙也收起了往日的嬉闹，乖乖的靠在母亲怀里，望着窗外苍茫的山势，眼底多了几分好奇与敬畏。
再往西行，便渐渐靠近天山昆仑余脉，景致愈发壮阔。
远处的雪山巍峨入云，冰峰莹白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如同梦境。
山脚下，是广袤的草原，绿草如茵，偶尔有几群牛羊悠闲地低头吃草。
牧人骑着骏马，在草原上缓缓穿行，歌声悠远，随风飘向远方，与马车的轱轳声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西域风情。
黄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这壮阔的景致，眼底也泛起几分感慨。
看惯了江南水乡的富庶平淡，方知这西域天山的雄奇险峻。
冯默风本想领着母女俩儿继续西行。
不想刚入高原，郭芙便脸色涨红，气喘得厉害，显然是不适应这雪域高原的气候。
这变故突生，实在是让冯默风始料未及。
他和黄蓉在川蜀之地也不认识什么亲朋旧友，自然不放心让郭芙远走万水千山，自己一个人回桃花岛去。
可是要是亲自送闺女回去，那这一路往返，未免又要耽搁不少时间。
若是黄蓉在此时发病，岂不是得不偿失？
冯默风想到这里，心中只觉烦躁不已。
黄蓉心意玲珑，哪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当即拍板道。
“别耽搁了，我们现在就送芙儿回去。”
冯默风哪肯点头，忽的他远望那雪域群山，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有办法了，我突然想起来，我在这雪域群山之中倒是认识一位朋友，或许可以把郭芙托付给她。”
“朋友？什么朋友？”黄蓉心下狐疑。
冯默风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带着黄蓉和郭芙一路循着天山山麓而去。
一行三人如此又行了几日，到了那天山脚下，便向上攀登。
此地冯默风早年间曾经来过，当年只觉漫天飞雪，极寒极冷。
如今时隔多年，他一身九阳神功大成，内力炙热阳刚，竟隐隐不惧这霜寒之气。倒是黄蓉和郭芙有些难熬，冯默风便不时为这娘俩儿传功度气，如此费了一番功夫，三人总算是爬上了那群山绝顶。
到了那山顶绝崖之上，冯默风四下搜寻，顺利的找到了那横亘在绝崖之间的铁索，转头便带着闺女和黄蓉踏上铁索，横渡过去。
一路惊险暂且不提，待到那寒雾飘散，铁索尽头赫然出现了一座峭壁绝崖。
冯默风抱着郭芙，牵着黄蓉刚跃下那结了冰的铁索。
忽的便听着那断崖之后，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声。
这笑声极是突兀，惹得黄蓉和郭芙齐齐变了脸色。
冯默风先是皱了皱眉，随即似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放下怀中的郭芙，抱拳拱手道。
“李前辈，多年不见，久疏问候，今日前来叨扰了。”
“哈哈哈~”
笑声中，一个模样俏美的少女忽的踏步凌空，从那雪山绝顶之上飘然飞落。
但见她落地之时，脚下浮雪不惊，显然这一身功夫更有进境。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李秋水的后人，当年执掌西夏的李云萝。
多年不见，她飘然现世，在黄蓉和郭芙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却是朗声大笑几声，忽的眸光一冷，冷不防的闪身杀到了冯默风面前，直接一掌打来！
冯默风沉膝运劲，似是早就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招，运起掌力直接和她对了一掌。
但听着“嘭”的一声闷响，二人抵掌相对，只过了一招。
那李云萝却是抽身便走，上一秒还眸光冷冽，下一秒却又笑颜如花道。
“好小子，没想到你非但没死，这一身功夫反倒是更上一层楼。这两个小丫头是给你暖床的侍妾？”
冯默风听她轻言戏谑却并不恼怒，只淡然解释道。
“她们是在下的妻女，这是爱妻黄蓉，这是我的大女儿郭芙。”
不想他这么解释一句，那李云萝却“嘻嘻”一笑，又调侃一句。
“妻女？好个妻女，姓冯的，你这小畜生当真是玩得来，非得找这母女俩儿相陪……”
话音未落，黄蓉俏脸一沉，郭芙却是禁不得她这般调侃，当即素手婉转，娇喝一声。
“住口！”
说话间正要冲上前去，不想还没迈步，冯默风却一把将她拎了回来，淡淡的道。
“芙儿，住手。她寡居这雪山绝顶多年，玩笑几句又有何妨。”
李云萝一听他这么说，顿时恼道。
“我寡居多年？姓冯的，你再说一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