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的风波,在中午时分落下帷幕。
高育良在会上拿出的几份材料,字字如刀,將陈岩石半辈子树立起来的形象,一层层剥得乾乾净净。
会场之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会议便匆匆结束。
陈岩石僵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手脚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这一生,最在意的就是名声。
他一辈子都活在“老革命”“为工人做主”“刚正不阿”的光环里,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走到哪里都被人尊称一声“陈老”。
可今天,所有的光环都碎了。
那些被摆在桌面上的问题,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想辩解,却无从开口;他想维持镇定,却浑身发软。一辈子的骄傲、尊严、脸面,在一上午的时间里,被彻底碾碎。
羞、愤、悔、恨,一齐涌上心头。
周建明上前,按程序请他配合核实情况。
“陈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核实情况。”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岩石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挺挺从椅子上栽倒下去,重重砸在地上,当场晕厥。
现场一片慌乱。
救护车呼啸而至,將他紧急送往省人民医院。
没有人同情,更多的,只是一声嘆息。
他这一倒,不是累的,不是病的,是羞愤攻心。
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天,陈岩石才算勉强脱离危险,可意识依旧模糊,情绪极不稳定。
医生反覆叮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否则隨时可能再次病危。
谁也没有想到,第三天凌晨,意外再次发生。
看护人员只是短暂离开片刻,再回来时,病床已经空了。
陈岩石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这位身体虚弱、隨时可能倒下的老人,是怎么撑著走出医院,又是怎么一路辗转,回到了大风厂。
此时的大风厂,早已一片荒凉。
铁门紧锁,封条斑驳,厂区內荒草丛生,曾经机器轰鸣的车间一片死寂,烧焦的痕跡还残留在墙壁上,满目萧条。
这里,曾是他一生最骄傲的地方。
是他对外宣扬的功绩,是他口中“为工人谋幸福”的象徵,是他在汉东立足的底气。
可也是这里,藏著他一生最不敢示人、最不愿回想的隱秘。
陈岩石佝僂著身子,从一道破旧的小门钻进厂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走过熟悉的车间,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机器的轰鸣。
他走过空旷的场地,眼前还能浮现出曾经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他站在自己曾经无数次讲话、无数次接受讚扬的地方,久久不动。
风一吹,捲起地上的枯叶,萧瑟又淒凉。
这一刻,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一腔热血,一心想做个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人民的人。
他想起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被人捧得越高,就越害怕摔下来。
为了维持形象,为了守住地位,为了那些放不下的执念,他一步步偏离了初心,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一条让自己晚年都无法原谅的路。
他以为自己做得隱秘,以为能瞒一辈子。
却没想到,最后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被当眾揭开。
名誉没了。
尊严没了。
敬重没了。
所有人都会在背后指著他的脊梁骨骂。
他再也不是那个受人敬仰的陈老,而是一个晚节不保、声名狼藉的老人。
活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出门,每一眼每一步都是羞辱。
他不敢面对家人,不敢面对朋友,不敢面对曾经拥护他的工人,更不敢面对自己的內心。
后悔吗
悔。
恨吗
恨。
可一切,都晚了。
陈岩石缓缓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
这片他一生荣耀与枷锁並存的地方,最终,也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短短一个小时后。
“轰隆——”
一声巨响,震动四方。
大风厂旧厂区,在无人引爆、无人破坏的情况下,突然整体坍塌。
墙体崩裂,樑柱折断,破旧的厂房轰然倒塌,烟尘冲天,遮天蔽日。
等到消防与公安赶到时,曾经的厂区已经变成一片巨大的废墟。
而陈岩石,从此彻底消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他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有人说,他趁乱离开,从此隱姓埋名。
也有人说,他无顏面对世人,选择与大风厂一同归於尘土。
真相,隨著厂房的倒塌,一同被埋进了尘埃。
消息传回陈家,如同晴天霹雳。
王馥真一夜白头,整个人彻底垮了。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坐著,眼神空洞。
她爱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男人,最终留给她的,不是安稳晚年,而是身败名裂、音讯全无。
许久之后,她平静地拨通了儿子陈阳的电话。
“小阳,听妈的。
立刻把陈海转院到京都。”
“这里……已经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了。”
当天下午,王馥真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陪著昏迷的陈海,坐上了北上京都的救护车。
她没有回头。
京州,汉东,大风厂,陈家……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她此生最痛、最不堪、也最想彻底忘记的过往。
车子驶远,一段牵扯无数人的岁月,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