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花厅。
永安侯赵昱只觉得心头烦躁,坐立难安。
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穿着家常的赭色团花缎袍,手里端着一盏雨前龙井,半晌也没喝一口。
朝堂上腥风血雨和随后颁布的新政,像两块巨石压在所有勋贵心头。
他赵昱虽袭着侯爵,但在朝中并无实权,往日里靠着祖荫和些不上台面的生意,倒也富贵逍遥。
可皇帝如今摆明了要拿他们开刀,永宁伯府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侯爷,侯爷!”一个青衣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花厅,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赵昱正心烦,见状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呵斥道:“慌什么!”
“天塌了不成?”
小厮扑通跪下,急声道:“不、不是……是夫人!夫人她……”
“夫人怎么了?”
赵昱心头一紧,他那夫人秦氏,貌美是貌美,就是性子骄纵了些,莫非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如今这当口,可经不起半点风波。
“夫人……夫人从外头回来,没回府,直接去了……去了西城的‘沁芳苑’别苑!”
小厮压低声音,脸上表情古怪:“而且……而且身边只带了贴身的春桃和秋菊。”
“还……”
“还领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公子,瞧着模样极为俊俏,气度不凡,两人……”
“两人一同进去,到现在都没出来。”
“守门的赵四认得那公子不是府上常往来的任何一位,觉得蹊跷,赶紧悄悄回来报了信!”
啪嚓!
赵昱手中的青瓷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和靴面。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沁芳苑!
那是他早年置办的一处别业,环境清幽,陈设雅致,秦氏偶尔会去小住散心。
陌生男子?
一同进去?许久未出?
“贱人!”
赵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涨红,额角青筋暴跳。
他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奇耻大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赵昱好歹是世袭的永安侯,在这应天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秦氏这个荡妇,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在他的别苑里私会奸夫?
把他这个侯爷当什么了?
泥塑木雕吗?!
“侯爷息怒,或许……或许是夫人的亲戚……”旁边伺候的老管家试图劝解,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放屁!”
赵昱一脚踹翻眼前的矮几,上面的果盘茶点滚落一地:“什么亲戚需要避着人带到别苑去?”
“还支开旁人?”
“一对狗男女!”
“定是在行那苟且之事!当我赵昱是死人不成?!”
他越想越气,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炸裂开来。
这些年他对秦氏不满也不少,嫌她跋扈善妒,但念在她颜色好,家世也勉强配得上,加之自己也有几房妾室,便睁只眼闭只眼。
没想到这贱人竟敢如此放肆!
给他戴绿帽子戴到自家别苑里去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赵昱将成为整个应天府,不,是整个大宋勋贵圈的笑柄!
“来人!点齐府中护卫,跟我去沁芳苑!”
赵昱双眼赤红:“本侯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狂徒,敢动我永安侯的女人!”
“我要扒了他的皮!点了他的天灯!”
“侯爷,三思啊!”老管家还想再劝:“万一……”
“万一什么?”
“这是在我赵家的别苑!”
“抓奸抓双!”
“我就是当场打杀了那奸夫淫妇,谁又能说什么?”
赵昱已是怒极攻心,只想将那对狗男女揪出来千刀万剐,以泻心头之恨。
......
不多时,二十余名手持棍棒刀剑、膀大腰圆的侯府护卫便集合完毕。
赵昱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墨色大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翻身上马,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走!”
马蹄嘚嘚,一路疾驰,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赵昱骑在马上,胸中怒火翻腾,口中骂声不绝:“腌臜泼才!”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连我永安侯的女人都敢碰!”
“秦氏你个贱婢竟做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
“待我抓到你,定要将你浸猪笼!”
“还有那奸夫,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快!”
“都给本侯快点!”
他心中已被屈辱和暴怒填满,只想立刻冲到别苑,撞破那对奸夫的丑事,用最残忍的手段报复。
......
沁芳苑位置僻静,不一会儿便到了。
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两个侯府的下人正缩在墙角打盹,见侯爷带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而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起身。
“开门!”赵昱勒住马,厉声喝道。
两个下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结结巴巴道:“侯、侯爷……夫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放你娘的屁!”
赵昱怒极,不等他说完,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下人胸口,将他踢得倒飞出去,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给我砸开!”
护卫们一拥而上,三两下便撞开了并不算特别坚固的门闩。
赵昱一马当先冲了进去,穿过影壁,直奔后院花厅。
别苑内原本有几个秦氏带来的丫鬟仆役,见状想要阻拦或通报,都被如狼似虎的护卫推开,有反抗的,立刻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哀嚎声四起。
赵昱对此充耳不闻,他现在眼里只有那座亮着灯火、传出隐约丝竹之声的花厅。
那声音此刻听在他耳中,无异于奸夫淫妇的调笑,更是火上浇油。
冲到花厅门前,只见厅门虚掩,里面灯火通明,却似乎安静了下来。
赵昱血红着眼,猛地一脚踹开雕花木门!
哐当!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厅内景象映入眼帘:一张红木圆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犹在,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与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暖香。
地上,散落着几件衣物,一件宝男子锦袍,正是今日小厮描述那“陌生公子”所穿颜色。
还有一件绯色织锦羽缎斗篷,以及一条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
那是秦氏今日出门时穿的!
衣物凌乱地扔在地上,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赵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目光如毒蛇般扫向花厅内侧那扇通往寝卧的月洞门,门上垂着厚厚的锦缎帘子。
“奸夫淫妇!给本侯滚出来!”
“侯爷!侯爷不可!”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原本守在厅外的下人扑过来,死死抱住赵昱的腿,尖声叫道:
“里面是贵……”
“贵你祖宗!”
赵昱此刻哪里听得进去,一脚踹开那人,提着剑,如同暴怒的狮子,冲到月洞门前,又是一脚狠狠踹去!
砰!
门被踹开,帘晃动。
里间比外厅更加温暖,烛光也调暗了许多。
一张铺设华丽的榻上,一人手中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玉杯,似乎刚从微醺中醒来,正抬眼望来,眸光在昏暗光线下,幽深难测。
正是当今天子!
而在更里面,一道绘着山水画的六扇屏风之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映在屏风上,似乎正在沐浴。
赵昱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暴戾、所有的嘶吼,在看清榻上之人面容的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彻底冻结。
他高举着剑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极其怪异的表情,瞳孔因极度惊骇而缩成了针尖。
“陛……陛……”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佩剑“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臣……臣赵昱……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怎么会是皇帝?
那个“奸夫”怎么会是皇帝?
秦氏她……
她竟然勾搭上了皇帝?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方才的滔天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和灭顶的惶恐。
陆左放下玉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敞开的衣襟,目光落在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赵昱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永安侯?”
“这般气势汹汹,持剑闯入,所为何事?”
赵昱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所有抓奸斥骂的言辞,此刻都变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他敢说自己是来抓皇帝奸情的吗?
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臣……臣……”
“臣……臣是来接……接夫人回府的……不知……”
“不知陛下在此……冲撞圣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接夫人回府?”
陆左轻笑一声:“你?接夫人回家?”
这短短的六个字,像六把冰锥,狠狠扎进赵昱心里。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潜台词......
朕在这里,你的夫人需要你来接?
你算什么东西?
巨大的羞辱感伴随着更深的恐惧席卷而来。
赵昱浑身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连连以头抢地,语无伦次:“不不不!臣不敢!臣糊涂!”
“臣是……臣是自己回家!”
“臣这就走!这就走!”
“打扰陛下雅兴,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看也不敢再看榻上的皇帝和屏风后的影子,踉踉跄跄地倒退着出了里间。
甚至不忘颤抖着伸出手,将被他踹开的房门轻轻、极轻地掩上,仿佛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退出花厅,回到院中,夜风一吹,赵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护卫们还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何事。赵昱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刚才的怒吼、踹门、拔剑……
一股后怕混合着无尽的屈辱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滚!都给我滚回去!”
带着护卫,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离开沁芳苑,赵昱骑在马上,失魂落魄。
愤怒早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噬心的屈辱。
他的夫人,在他的别苑里,伺候着皇帝……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只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然后灰溜溜地滚出来,还要替他们掩上门!
“哈……哈哈……”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绿帽子?
不,这已经不是绿帽子了。
这是将他永安侯赵昱,将他祖祖辈辈的颜面,都踩在了泥泞里,反复践踏!
可他敢怒吗?敢言吗?
那是皇帝!
动动手指就能让他永宁伯府覆灭的皇帝!
.....
接下来的几日,赵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碎了一切能砸的东西,却又在疯狂过后陷入死寂的绝望。
秦氏没有回侯府,一直住在沁芳苑。
他不敢问,更不敢去接。
直到这天傍晚,夕阳如血,将侯府屋檐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侯府侧门。
精心打扮过、容颜娇艳更胜往昔的秦氏,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她看了赵昱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和……高傲?
仿佛在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赵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知道她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他甚至……还必须亲自送她去。
“夫人……早些回来。”
秦氏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重新上了马车。
车夫一挥鞭子,马车辘辘驶向暮色中的沁芳苑方向。
赵昱站在侧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秋风萧瑟,卷起他衣袍的下摆,也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
他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呵呵……哈哈哈哈……”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充满了自嘲、悲凉和无法言说的屈辱。
堂堂世袭永安侯,竟要亲手将自己的正妻,送去给别的男人享用,还要叮嘱她“早些回来”……
这是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羞辱!
可他有的选吗?
皇帝看上了他的女人,此刻若敢违逆,立刻就是灭门之祸!
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戴上这顶金光闪闪、却又沉重无比的“绿冠”,还得陪着笑脸,唯恐戴得不稳。
“侯爷,风大了,回屋吧。”老管家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低声劝道,眼中也满是复杂。
赵昱止住笑,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片麻木的死寂。
......
与此同时,应天府西城,一处僻静院落内。
烛火如豆,映照着几张肤色黝黑、高鼻深目的面孔。
他们都穿着普通的汉人服饰,但眼神锐利,气息精悍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身负上乘武功。
正是潜入城中已有一段时日的密宗上师及其核心弟子。
“消息确认了?”
为首的上师,正是那日与金国使者交谈的丹增的师弟,名为“多吉”,汉语意为“金刚”。
“确认了,上师。”
一名弟子恭敬回答:“我们的人日夜监视皇城出入,结合内线提供的零星信息,可以断定,大宋皇帝近期几乎每日傍晚,都会微服出宫,前往西城一处名为‘沁芳苑’的别苑。”
“通常只带两名贴身内侍,隐匿行迹。”
“在别苑内停留约一个半时辰后返回。”
“沁芳苑……”
多吉上师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一串乌黑的念珠:“查清楚是谁的产业?”
“守卫如何?”
“查过了,表面是一个姓赵的富商别业,实则与永安侯府有关。”
“守卫松懈,只有几个普通护院和仆役。”
“皇帝每次去,似乎都是为了……私会一名女子。”
弟子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怪异,皇帝贪恋女色,对他们而言并非坏事。
“私会女子?”
旁边另一位上师,面容枯瘦的扎西冷笑一声,“中原皇帝,也不过是沉迷皮囊的凡夫俗子。”
“此乃天赐良机!”
“他出宫时护卫最少,在别苑中更是松懈。”
“”能潜入其中,暴起发难……”
多吉上师抬手止住他的话,眼中精光闪烁:“不可大意。”
“此獠武功诡异高强,金国万夫长亦不能挡。”
“即便他沉溺女色,放松警惕,也绝非易与之辈。”
“必须周密计划,务求一击必中!”
他扫视在场几位师弟和得力弟子:“挑选八名最擅暗杀合击的弟子,由我亲自带领。”
“其余人外围策应,以防不测。”
“记住,”多吉上师的声音变得森寒:“活佛法旨,取此亵渎佛法之妖皇首级。”
“此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即便不能当场格杀,也要重创于他,扬我密宗之威!”
“谨遵上师法旨!”众人低声应诺,眼中杀机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