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扬当然不是原来的陈扬了。
他原本是21世纪的大厨,他复刻好一道经典的失传川菜三圆牛头方,在下班回家的时候撞了“大运”。
再醒来,他已身处这1989年的老旧厨房,附身在了这个与他同名同姓的安溪镇青年身上。
原主眼高手低、厨艺不精,开了这家安溪大酒店。
有事没事儿和几个狐朋狗友跑去他妈赵德淑上班的安溪丝厂逗逗未婚妹纸。
前几天晚上,原主和几个狐朋狗友跑到沱江河头去摸夜螺蛳,估计是在水头泡久了,回来就着了凉,发起了高烧。
昨晚他吃了药,没过多久就昏睡过去。
再醒来,身体里的灵魂,便已是来自21世纪的陈扬了。
原主当时花了一千多开这家酒楼,其中有八百多块是他妈给同事借的!
这笔借款差不多要赵德淑在丝厂干一年多。
陈大福虽然半信半疑,但钱已交出,也只能叹口气,摇着头离开了厨房,准备回地里忙活。
陈扬则立刻行动起来。他心里清楚,原主当初把家里所有积蓄掏空,又借了八百多块钱,开了这家安溪大酒店。
可那八百多块钱,除了置办几口新锅和六张桌子,剩下的大头,全让原主好吃懒做,眼高手低地挥霍一空。
他环顾四周,这安溪大酒店的大厅虽然不算大,但厨房倒是不小,中间还隔着一个天井。
天井的中间是一座水井,一根管子从水井里伸进了厨房,用的时候打开水龙头,倒也和自来水一样方便。
厨房还算宽敞,两口三眼煤窝煤灶,旁边零散地摆着几口铁锅和厨具。
厨房除了还是烧煤窝煤灶,没有冰箱。其余的基本上和现代厨房差不多了,像墩台,洗菜池,洗碗池都配备齐全。
原主最开始真是当大酒店来打造的厨房。
他拉开调料柜,里面稀稀拉拉地摆着几罐盐、酱油、醋,还有一小撮干辣椒和花椒。
他做抄手时,就发现了问题——虽然说有些花椒,可不是正宗的汉源花椒。
那汉源花椒、朝天椒,还有几种川菜离不开的复合香料,根本不见踪影。
“哎哟,这简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陈扬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有正宗的汉源花椒和朝天椒,他那“老麻抄手”的精髓就出不来。
没有那些香料,汤底的层次感也大打折扣。
他摸了摸空空的米缸和面袋子,更是一阵头大。
昨天那碗抄手,是靠厨房角落里最后一点面粉和父亲昨天特意买来给他补身子的那块肉勉强凑出来的。
现在,肉和面都得重新采购。他刚刚穿越过来,荷包空空的,不然也不至于要找老爹要钱。
安溪镇今天不是赶场天,菜市场也不大,卖菜和卖肉的摊子也不多。
陈扬把那二十块钱贴身放好,又从里屋找出一个竹编背篓,背在身上,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现在买东西,除了钱,还得有票。
这年头,物资供应实行“双轨制”,有票买东西便宜,没票则要贵上不少,甚至有些紧俏货有钱也难买到。
他先去了镇上的肉摊。陈扬心里早已盘算好抄手馅料的肥瘦比例,前腿肉带点肥膘,做馅最是香滑,能让口感更佳。
而纯瘦的后腿肉则能提供紧实的嚼劲。他打算将两者完美结合,才能做出最地道的味道。
肉摊前排着长队,多数人手里都捏着肉票。
“师傅,这黑毛猪的前腿肉,给我称三斤,要带点肥膘的。后腿肉也三斤,纯瘦的。”陈扬指了指案板上刚宰杀不久的黑毛猪。
肉贩打量了他一眼,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膀大腰圆,手里握着一把油光锃亮的砍骨刀,声音洪亮地说道:“小伙子,肉票呢?没肉票可贵。”
“再说你这要法儿,前腿要肥瘦相间的,后腿要纯瘦的,我这肉都是肥瘦搭着卖的,你净瘦的都挑走了,那肥肉咋个卖嘛?”
陈扬心里一乐,这肉贩的话,倒是透着一股子实诚劲儿。
他知道这年头卖肉的也不容易,肥肉不好卖是常事。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肉票和钱,递过去说:“师傅,票是不够,差的钱我补。您看这样行不?后腿肉,您给我挑三斤最好的纯瘦的,这钱我按没票的价给您补。”
“至于剩下的肥肉,您放心,我再多买一斤,拿回去炼油,炒菜用得上。这样您看,肥瘦都走,您也不亏,两全其美!”
肉贩没想到这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陈扬,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
他接过陈扬的钱和肉票,掂量了一下,嘿嘿一笑:“哎哟,陈扬你这瓜娃子,今天倒是会做生意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麻利地切肉、称重。六斤猪肉,除掉肉票,一共花费了7元。
陈扬又多称了一斤肥膘,补了1.5元。
这批肉,足够制作80碗的抄手,为明天的开业打下了坚实基础。
接着是香料。陈扬穿梭在早市的角落,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杂货铺里,找到了一位老实巴交的阿婆。
“阿婆,有没有正宗的汉源花椒和朝天椒?”陈扬问道。
阿婆从柜台下摸出两个小布袋:“这是我家亲戚从外面捎回来的,不多,但都是好货。花椒半斤,朝天椒一斤,你要是真心要,就三块钱。”
陈扬闻了闻,花椒麻香扑鼻,朝天椒红亮饱满。
这价格有些小贵,但为了老麻抄手的味道,这钱花得值。他付了钱,将这两样宝贝收入囊中。
面粉和蔬菜相对便宜。
陈扬又去供销社,用粮票和几毛钱买了一袋十斤的精面粉,和几把小葱、姜、大蒜。
背篓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而他怀里的二十块钱只剩下7.5元,要留作后面的流动资金。
回到安溪大酒店,已是日上三竿。
陈大福在地里忙活了一阵,心头还是放不下这儿子,于是提早收工,又回到了店里。
他一进厨房,就看到陈扬正忙得热火朝天。
做一碗好吃的老麻抄手,高汤是重中之重,所谓“唱戏的腔,厨师的汤!”
陈扬一边忙活,一边对陈大福说,“这汤要好,去腥增香最关键!”
他将买来的新鲜猪骨取出,先用清水反复冲洗,去除表面的血污。
随后,起锅烧水,待水沸腾,将猪骨投入锅中焯水几分钟,待血沫浮出,捞出猪骨,再次用清水洗净。
这番操作下来,猪骨变得洁白。
陈扬重新放回大铁锅,加入足量的清水、几片姜、少许葱段,再倒点料酒。
大火烧开转小火,耐心熬煮。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醇厚的肉香慢慢弥漫开来。
陈大福看着陈扬娴熟地撇去浮沫,再闻着那股子炖肉的浓香,不由得愣住了。
“你小子这熬汤的法子,跟以前不一样啊!”陈大福忍不住嘀咕,这香味,光闻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在熬汤的时候,陈扬已经开始准备制作红油的香料,这可是“老麻抄手”的灵魂。
蜀省人喜辣,对红油的香辣味和层次感尤其挑剔。
他将买来的朝天椒和汉源花椒分别磨碎,又从杂货铺买来的八角、桂皮、草果、香叶等十几种香料,按前世的经验,混合在一起。
起锅烧油,油温七成热时,他将香料混合物倒入,文火慢熬。红油在锅中翻滚,辣椒的香、花椒的麻,以及各种香料的复合芬芳,在热油中完美融合,散发出令人垂涎的独特香气。
“这红油,得提前炼好,放上一夜,味道才能彻底‘吃’进去,第二天用起来,那香味才够浓、够醇!”
陈扬解释道。陈大福站在旁边,看着陈扬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那股子麻辣鲜香直往鼻子里钻,让他忍不住猛吸几口,连带着鼻尖都冒了汗。
“哎哟,这红油,光闻着就‘口水直流——想吃’啊!”陈大福赞叹道,脸上满是惊讶,这味道,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红油都要霸道、都要香。
肉馅同样考验功夫。
在这个时代的安溪镇,并没有搅肉机,更别说陈扬前世经常用的破壁机了。
他将买来的三分肥七分瘦的前腿肉和后腿肉,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
他将肉先切成大块,再细细地剁成肉糜。刀起刀落间,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富有韵律,仿佛在演奏一曲美食序章。
肉糜很快变得细密均匀,在他手中,变得紧实而富有弹性。
陈大福看着陈扬剁肉的手法,力道均匀,节奏明快,这哪是他那个好吃懒做的儿子能做出来的?
做老麻抄手,抄手皮要薄,所以陈扬并没有在市场上买现成的抄手皮。
他将精面粉倒入面盆,加入适量清水和少许盐,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发。
醒好后,他取出面团,在案板上揉搓几下,然后用擀面杖将面团擀成薄如蝉翼的抄手皮,大小均匀,边缘微微有些透明。
正常抄手皮大约在0.8毫米厚,而陈扬做出来的抄手差不多两张才有一张正常抄手的厚度。
为了防止抄手皮风干,陈扬特意找了几块干净的湿纱布,小心翼翼地将擀好的抄手皮一层层覆盖起来。
忙碌了一下午,又接着忙到深夜。
厨房里堆满了准备好的食材。浓白的高汤在小火上煨着,红油散发着诱人的麻辣香气,剁好的肉糜放在盆中,抄手皮在湿纱布下安然“休憩”。
陈扬看着这些半成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他知道,这安溪大酒店的“老麻抄手”,明天真的要“麻”遍安溪镇了。
明天是四月初九,安溪镇逢三六九赶场的日子。
赶场天镇上会比平时热闹数倍,人流量大增,正是打响“老麻抄手”头炮的绝佳时机!
他看了看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点点。
两天后,五十块钱的房租,似乎也没那么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