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安溪镇的街头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晨雾中。
街对面,王老五的面摊却是煤烟滚滚。
他特意借了台大铁叶风扇,对着街口呼呼猛吹,劣质猪油混合着煤烟的呛人味道,霸道地要把整个早市的空气都占满。
王老五手里抓着把长筷子,眼神挑衅地盯着安溪大酒店紧闭的门板,面露讥笑。
跟我斗?光这烟味儿就能把你熏得开不了门。
安溪大酒店内,陈大福急得在堂子里转圈,两只手搓得通红。
“那王八蛋是故意的!这么大的烟,哪个客人敢往这儿走?”陈大福看着对面已经开始有人排队,心头像是被猫抓一样难受,“我们也把门打开,把炉子生旺点,吼两嗓子!”
“爸,不急。”陈扬系上白围裙,神色波澜不变。
他缓步至门口,一块块的卸下门板。
没有吆喝,也没有生炉子去对呛。
“爸,来搭把手,一起搬到门口去”
陈扬转身进厨房,双手垫着厚抹布,将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直接搬到了店门口最通风的位置。
锅盖揭开,一股热浪腾空而起。
昨夜小火煨了一宿的棒骨鸡架汤,此刻呈现出浓郁的奶白色,汤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浮油,只有纯粹的骨香随着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迅速膨胀。
陈大福愣住,这汤的味道,比昨晚闻着还要醇。
陈扬站在案板后,面前整齐码放着一摞青花瓷碗。
他嘴角噙着笑,像个正在布置陷阱的老猎人,不紧不慢地往碗底打着调料。
少许盐、老抽、生抽、豆瓣酱、姜蒜水,最后是那勺红得发亮的秘制红油和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街上的人流逐渐多了起来,赶场的大爷大妈背着背篓,路过王老五摊位时,虽然嫌弃煤烟味,但还是习惯性地驻足。
“看什么看!要吃就排队!”王老五冲着路人吼了一嗓子,得意地瞟向对面。
就在这时,陈扬动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高汤翻滚如珠。陈扬左手托起一只调好底料的青花碗,右手握住长柄大汤勺,舀起一勺滚烫的奶白高汤。
手腕高扬,长勺倾斜。
滚烫的高汤如银河落九天,带着高温精准地冲入碗底。
“滋啦——”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街头炸开。
高温瞬间激发出碗底红油中沉睡的汉源花椒与朝天椒。
汤勺从空种投下一股霸道且极富层次感的“麻辣鲜香”型核弹头,还未触地便呈蘑菇云状瞬间扩散。
原本充斥街头的煤烟味和劣质猪油味,在这股麻辣香核弹爆炸冲击波引发的多层波浪面前,就像是遇到了雄伟烈日的阴暗积雪,挤压消融得无影无踪。
正在王老五摊位前排队的食客们,齐刷刷地耸动鼻翼,浑身一个激灵。
这味道太勾夺魄了!不只是辣,还有一种让人腮帮子发酸、口水疯狂分泌的椒麻香。
原本嘈杂的街道,出现了真空感的静默。所有人的鼻尖犹如指南针的指针都不由自主地被那翻腾的白色汤气吸引。
昨日与丈夫辗转熬了一夜的胖婶正打着哈欠提着铝饭盒,正急匆匆地赶着去丝厂上早班。
她本来已经走到了王老五的摊位前,脚尖都转了一半,却被这股钻入鼻腔的异香硬生生拽停了脚步。
那是她从未闻到过的复合香味,勾得胃里的馋虫疯狂造反。
她吞了口唾沫,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安溪大酒店挪去。
陈扬眼疾手快,盛出一小勺红油汤底,直接递到迷离的胖婶面前:“姐,尝口汤,不要钱,早上漱漱口提提神,上班不乏力。”
胖婶半信半疑地接过,抿了一口。
喉与舌滚动间,她的眼轱辘瞪得溜圆。
那种麻而不苦、辣而不燥的滋味,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整个口腔像是通了电一样酥麻,紧接着是高汤的醇厚回甘。
“我的个乖乖!不困了!”
胖婶把手里的铝饭盒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筷子筒乱跳:“给我来大份!要重麻!多来点葱花!多放点那个红油!”
这一声豪气的下单,如同发令枪。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炸了锅,从众效应下纷纷涌向安溪大酒店。
“老板,我也要大份!”
“给我煮小份,要原汤!”
“我也尝尝,这味道太香了!”
陈大福看着涌进来的人群,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没回过神来。
对面,王老五眼睁睁看着自家队伍里的人一个个叛变,气得脸皮紫涨。他把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案板上,指桑骂槐:“妈的,这是放了迷魂药吧!一群没吃过东西的饿死鬼!”
可任凭他怎么骂,那边的香味就像是有魔力,死死吸住了食客的魂。
陈扬的安溪大酒店内,热火朝天。
陈大福笨手笨脚地想去帮忙端碗,却差点撞翻了陈扬刚盛好的抄手。
“爸,你去收钱,只管收钱!”陈扬头也不回,手中长筷翻飞。
他在滚水中轻轻一搅,一个个元宝似的抄手便如白鱼般浮起。
捞起,沥水,入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最细的是,每碗抄手端出去之前,陈扬都会用一块干毛巾,迅速擦净碗边的红油渍。
食客们接过碗,看着那红油清亮、碗边无渍的青花碗,第一次在这个小镇的苍蝇馆子里,体验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高级感。
六毛钱一碗的价格,在这份视觉与味觉的双重享受下,显得物超所值。
胖婶吃得满头大汗,嘴唇通红,一边吸溜一边喊:“痛快!这才是打工人该吃的早饭!王老五那面跟这一比,简直就是猪食!”
这话声音不小,传到街对面,王老五气得差点把那台风扇给砸了,可惜是借的他不敢。
早市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直到那一大锅奶白高汤见了底,人群才逐渐散去。
陈扬关上店门,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堂子里,陈大福正坐在板凳上,面前的桌上堆满了一大堆零钱。有一分二分的硬币,也有五毛一块的纸币,上面还沾着些许红油印子。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二十……二十三块五毛……”陈大福的声音有些发飘,抬头看向儿子,眼中的怀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一早上的收入,顶得上以前卖一个月的收入!
陈扬看着父亲激动的模样,心中那股前世孤儿的冷清被一点点填满。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二十多块钱,更是这个濒临破碎的家,重聚人心的起点。
“爸,饿了吧。”
陈扬端来两碗特意留下的抄手,放在桌上。这碗是他精心制作,皮薄肉大,红油也是撇的最香的头层。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大福看着那碗红彤彤的抄手,喉结滚动。他拿起汤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抄手,顾不上烫,吃得稀里哗啦。
“真香……真他娘的香!”
陈大福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脏话,眼角却有些湿润。
这一刻,在这个家里维持了二十多年的父权威严,在这碗热气腾腾的抄手面前,彻底消融。
陈扬看着父亲狼吞虎咽的样子,拿起筷子,也大口吃了起来。
第一仗,狠狠的打击了王老五的嚣张气焰,但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