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晨雾还没散尽,安溪大酒店门口却已像炸了窝的马蜂。
一群糙汉子围着门柱上的红榜指指点点,唾沫星子乱飞。
“张德福这龟儿子,真他娘的吃下去了?”
“我看悬,那可是特麻,肠子都要烧穿!”
“别不信,昨天我就在场,那货吃完还打了个饱嗝,真免了单!”
店里头,烟雾缭绕得像是进了盘丝洞,不过全是公蜘蛛。跑长途的司机、搬运站的力工,个个手里捏着旱烟杆或者两毛钱一包的经济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大声讲着荤段子。汗臭味、烟草味混着红油的麻辣味,那股子冲劲儿能把人顶个跟头。
陈扬端着抄手穿梭其中,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陈老板,再来点大蒜!没得大蒜吃面不香!”
“好勒!”陈大福乐呵呵地抓了一把独头蒜扔过去,转身又去柜台数钱。
他现在看谁都是财神爷,哪管这帮人身上是不是馊的。
张德福今天带了一帮货运司机过来,占据了店里最大的圆桌。他脚踩在条凳上,吐了口烟圈,声音洪亮:“跟你们说,那辣味才叫正宗,吃完浑身通透!昨天那碗抄手下肚,老子跑车都没打瞌睡!”
旁边人起哄:“老张,你那是被辣得锭子痛,坐不住才没睡着吧!”
“哈哈哈哈——”
哄笑声震得房梁灰都要落下来。
这时候,门口路过两个赶早班的丝厂女工。本来探头想看看这新开的店有啥吃的,结果被这阵势吓得倒退两步,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走了。
陈扬心里咯噔一下。
中午时分,日头正烈。丝厂下班的铃声一响,成群结队的女工涌出厂门,像是一道蓝色的洪流。
几个烫着卷发、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工路过店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只见里面乌烟瘴气,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喝得面红耳赤,桌底下全是烟头和纸团。
“这哪是饭馆,简直是工地食堂。”
“走走走,去对面王老五那儿,虽然难吃点,好歹刘芳姐还给擦桌子。”
女工们皱着眉,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快步绕开,直奔对面。
陈扬正好端着抄手出来,听了个真切。
还没等他细想,那一桌汉子又嚷嚷开了。
“陈扬,你这店生意这么好,咋也不请个服务员?”
“就是,哪怕找个洗碗的妹子也好啊,整天对着咱们这群大老爷们,你看得下去?”
“哈哈,陈老板是不是怕以后找不到婆娘,先把钱存着?”
陈扬把抄手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溅出的汤汁也没管。
“吃你们的,姑娘来了也要被你们这阵仗吓跑了。”
他转身回了后厨,看着陈大福还在那儿把那堆零钱理得整整齐齐,忍不住开口:“爸,你看没看到刚才那几个女工?”
“看到了啊,咋了?”陈大福头也不抬,“嫌咱们这儿人多呗。咱生意好,还要挑客人不成?”
陈扬没接话,眼神沉了下来。
这“辣王”的名头是打响了,可也把路走窄了。再这么下去,安溪大酒店就真成了光棍聚集地,那块最大的蛋糕——丝厂的三千女工,他连边都摸不着。
下午两点,店里终于清净了些。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脆响,那是皮凉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一个穿着湖蓝色的确良衬衫、烫着时髦大波浪卷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这身打扮在灰扑扑的小镇上扎眼得很,就像只骄傲的孔雀落进了鸡窝。
苏小雅。安溪丝厂出了名的厂花,眼光高得很。
原主以前没少在厂门口堵她,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店里还剩几个在那儿磨蹭的汉子,一见苏小雅,眼睛都直了。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哟,稀客啊,这不是苏大美女吗?”
苏小雅连眼皮都没抬,嫌弃地挥了挥面前残留的烟味,径直走到陈扬面前。
“听说你这儿搞了个辣王挑战?挺热闹啊。”她红唇微启,语气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前也没见你有这本事,怎么,受刺激开窍了?”
陈扬擦了擦手,神色淡然:“苏姐想吃点什么?挑战辣王?”
“谁是你姐?”苏小雅翻了个白眼,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桌角坐下,掏出手帕仔细擦了又擦,“我就吃碗普通的,看看是不是真像外面吹得那么神。”
“稍等。”
几分钟后,一碗标准的老麻抄手端了上来。
苏小雅拿着筷子,没急着吃,先是用筷子尖挑开上面那层厚厚的红油,露出底下白嫩的抄手皮。
“皮倒是挺薄。”她撇撇嘴,“但这油也太重了吧?咱们丝厂食堂的大师傅都不敢这么放油。吃完这一碗,脸上不得爆几颗痘?”
旁边那几个汉子听不下去了:“美女,这叫红油抄手,没油那叫清汤寡水,有个屁的味儿!”
苏小雅冷哼一声:“你们男人皮糙肉厚,吃糠咽菜都觉得香。我们女工可不像你们,嘴刁得很。”
她夹起一个抄手送进嘴里,刚嚼了两下,眉头就锁紧了。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放下筷子去找水。
“太辣了!这也叫微辣?”苏小雅喝了大半杯水,脸颊泛红,指着碗说,“这就是给莽汉吃的!一点层次都没有,全是燥辣味。”
陈扬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那副挑剔的模样,没反驳。
苏小雅缓过劲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块钱拍在桌上,那是刚发的工资,挺括得很。
“不用找了。”她站起身,像只斗胜的公鸡,“陈扬,你也别费劲了。我知道你以前老往厂门口跑是啥心思。现在既然改行卖抄手了,就好好伺候这些糙老爷们吧。丝厂的姑娘,你也别想了,这辈子你也配不上。”
说完,她踩着高跟凉鞋,“哒哒哒”地走了。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脸上都有点挂不住。陈大福更是黑着脸,把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案板上。
“这娘们,嘴巴是吃了砒霜吗?这么毒!”
陈扬却没动怒,他盯着苏小雅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走到那张桌前,看着碗里只吃了一个的抄手,红油还在微微晃动。
苏小雅虽然说话难听,但有一点她说对了——太油,太辣,太燥。
这种重口味,对于这群下力气的汉子来说是享受,是刺激。但对于那些整天坐在车间里、爱美又讲究的女工来说,确实是负担。
“爸,把这两天的账本拿来。”
陈扬坐下来,翻开那本记得歪歪扭扭的账本。
“咋了?不是挺好的吗?”陈大福凑过来。
“好个屁。”陈扬指着上面的记录,“你看,这几天来的全是男的,女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丝厂三千多人,女工占了七成五。那是多大的一块肉?咱们现在连口汤都喝不上。”
陈大福不以为然:“那帮女工矫情得很,又不差这点钱,非得来咱这受罪?”
“不是矫情,是需求不一样。”陈扬合上账本,“人家一个月拿六七十块工资,花六毛钱吃顿饭,图的是个舒心,是个体面。咱这环境,跟个土匪窝似的,谁愿意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对面王老五的面摊。
王老五虽然手艺烂,但他婆娘刘芳确实会来事。给女工递纸巾,帮忙拿包,陪着唠两句家常。那几个女工虽然嫌弃面难吃,但也坐得住。
“得变。”陈扬喃喃自语。
当天晚上,安溪大酒店早早打烊。
陈扬躺在床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全是前世那些网红店的套路。
针对女性顾客,得精致,得有仪式感,还得解馋不腻人。
这时候的安溪镇,还没流行酸辣粉。
红薯粉那种软糯劲道的口感,配上酸爽开胃的汤底,不正是女人们的心头好吗?
“酸……”陈扬翻身坐起,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用酸去压辣,用清汤去解腻。
他点亮煤油灯,翻出那个旧笔记本,抓起铅笔就开始画图。
红薯粉要那种手工漏的,粗细均匀。汤底不能用红油死命盖,得用清鸡汤吊鲜味,再用老陈醋和花椒油勾魂。
最关键的是配料。
陈扬在纸上刷刷写着:炸黄豆、花生碎、榨菜粒、香菜、小葱。
还有……酸菜。
必须得是那种泡足了日子、酸得掉牙却又脆生生的老坛酸菜。切成细丝,用油炒香,那是点睛之笔。
他又想起苏小雅那句“太油太辣”,笔尖顿了顿。
容器得换。不能用那种粗瓷大碗,得用小砂锅。看着精致,保温还好,端上来咕嘟咕嘟冒泡,那才有食欲。
陈扬越想越兴奋,索性披上衣服钻进了厨房。
他在角落的米缸后面翻出一袋红薯粉,那是陈大福去年买来想做凉粉没做成的。他又去调料柜里找了瓶陈醋,倒了一小勺尝了尝,眉头微皱。这醋味不够醇,但也只能先凑合用。
第二天凌晨五点,鸡还没叫。
陈扬轻手轻脚地走到陈大福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卷零钱。
“干啥子?”
陈大福猛地睁眼,一把按住钱袋子,警惕得像只护食的老狗。
“买菜。”陈扬小声说,“我要弄个新花样。”
“你又要瞎折腾?”陈大福坐起来,满脸不乐意,“昨天的肉还有剩,你再去买啥?那二十多块钱还没捂热乎呢!”
“爸,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陈扬把昨天苏小雅的话又搬了出来,“你想想,要是能把那一千多号女工拉过来哪怕十分之一,咱们这一天得赚多少?这点本钱算个屁。”
陈大福死死攥着钱袋子,僵持了半天,最后还是松了手。
“你要是再给我整黄了,老子把你腿打断!”
陈扬拿着那十块钱,一头扎进了晨雾里。
早市上,卖酸菜的摊子还没出摊。
陈扬熟门熟路地敲开了一个菜贩家的后门。
“哟,陈老板,这么早?”菜贩披着衣裳,睡眼惺忪。
“李哥,救急。”陈扬递过去一根昨晚从老张那顺来的纸烟,“有没有那种嫩酸菜?要那种叶子发黄、杆子透亮的,腌了半个月那种。”
“有倒是有,就是不多,本来留着自家吃的。”
“全都要了。”
陈扬提着一袋子酸菜和两斤干红薯粉回到店里时,天刚蒙蒙亮。
陈大福蹲在门口抽旱烟,看着儿子那股子兴奋劲,嘴里嘟囔着:“瞎折腾,净是瞎折腾。”
但他没看见,陈扬眼底那股子不服气的光,比初升的太阳还亮。
今天中午,他要让苏小雅把昨天说的话,连着他赶制的这碗酸辣粉,一起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