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未出,天色青黑。
后厨的灯泡昏黄,灶膛里的煤灰还没扒干净。陈扬捧着那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像是捧着个易碎的祖宗。罐体黑得发亮,那是几十年人手摩挲出来的包浆,透着股沉甸甸的压手感。
他揭开封泥,一股子陈腐却并不难闻的气息钻了出来。那是时间的味道,带着菌群活跃的酸涩。
陈扬从自家新起的酸菜坛里舀了半瓢清水,手腕微倾,黑色陶罐里的“老母水”缓缓淌出。
褐色的液体像是一条浓稠的线,坠入清水中,瞬间晕染开来。
液体相融,“咕嘟”冒了个泡。
陈大福蹲在一旁,手里捏着那根旱烟杆,大拇指在铜烟锅上蹭来蹭去,忘了点火。他盯着那坛水,喉结滚了滚。
“这就成了?”陈大福问,嗓音有点哑。
“成了。”陈扬盖上坛盖,沿着坛沿浇了一圈凉白开,“这水是活的。只要养护得当,这坛酸菜能传给您孙子。”
陈大福猛地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两声脆响。
他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重重地把旱烟杆往腰带上一别,转身去劈柴。
斧头落在木头上,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在发泄着胸口那股子不知名的热乎劲。
上午十点,日头正盛。
安溪大酒店门口挂出了新水牌,红纸黑字写得张牙舞爪:“酸辣粉限量取消正常供应,另推出试品老坛酸菜鱼,限量十份,每份两元。”
这个价格像是一颗炸雷,把路过的行人都给炸懵了。要知道,这时候一碗肉丝面才三四毛钱。
“陈扬你这是想钱想疯了?”
苏小雅带着几个女工刚跨进门槛,看见那牌子,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她把手里的小皮包往桌上一扔,“两块钱一份鱼?你这是卖鱼还是卖金子?”
周围食客也跟着起哄,指指点点。
陈扬没辩解,转身从柜台下拖出一块小黑板,“啪”地立在门口。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精选草鱼三斤(去头去尾留中段)
秘制黄泥坳四十年老坛酸菜半斤
头茬菜籽油、干辣椒、花椒、姜蒜
陈扬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指着黑板:“苏姐你看看,我这鱼真的真的只赚个吆喝,主要还是想让常来光顾我们店的同志们吃的好喝的好。”
苏小雅盯着那块黑板,眼珠子转了几圈。她虽然不懂做菜,但买菜的账她是会算的。
草鱼确实不便宜,那什么四十年老坛酸菜更是听都没听过。
她看着陈扬那张坦荡荡的脸,心里那股子火气莫名消了一半。
“行。”苏小雅从包里摸出两张崭新的一块钱,拍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丑话说前头,要是不值这个价,哪怕是你陈扬,我也得砸招牌。”
“您坐好,包好吃的。”陈扬收了钱,转身进了后厨。
陈大福站在柜台后面,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好几下。这可是两块钱啊,要是砸了,这几天的名声全得赔进去。
后厨里,菜刀在陈扬手里翻飞。
三斤重的草鱼,只取两扇最肥嫩的肉。
刀锋倾斜四十五度,推拉之间,鱼片薄如蝉翼,透着光能看见案板的纹路。
鱼骨下油锅煎黄,滚水一冲,汤色瞬间炸裂成奶白色,浓得像牛奶。
陈扬从坛子里抓出一把酸菜,切丝,在热油里爆炒。
那股被封存了一年的酸香,被高温一激,酸魂苏醒。
它不是那种刺鼻的醋酸,而是一种醇厚、霸道、带着回甘的香气。
酸菜入汤,鱼片滑锅。
十秒。
陈扬掐着时间,鱼片刚一变色,立马起锅。撒上一把干辣椒段、花椒面、蒜末。
另起一勺滚油,烧到冒青烟,对着佐料当头泼下。
“滋——”
一声爆响,热油激发的复合香味像是有形的手,一把推开后厨的门帘,横冲直撞地扑进了前堂。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堂子,安静了。
连角落里那个嗦粉最大声的汉子,筷子都停在了半空,鼻翼不停地扇动。
陈扬端着砂锅走出来。
砂锅里的汤汁金黄奶白,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上面漂着红艳艳的辣椒段和翠绿的葱花,鱼片白得像玉,卷曲着身子,随着热气微微颤动。
他把砂锅放在苏小雅面前:“慢用。”
苏小雅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
那股香味直往天灵盖上钻,勾得她胃里一阵抽搐。
她拿起筷子,没夹鱼,先舀了一勺汤。
汤一入口,酸味先到,刺激得两腮生津;紧接着是辣,但不燥,是一种温润的辣;
最后是鱼的鲜和酸菜的陈香,混合着回甘,在舌尖上打转。
“呼……”苏小雅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这口汤给熨平了。
她夹起一片鱼,送进嘴里。
嫩。
嫩得不用嚼,鱼肉在舌头上轻轻一抿就化了,完全没有土腥味,吸饱了酸菜的汤汁,每一丝肉纤维都在嘴里爆开。
苏小雅没说话,筷子也没停。一片接一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殷红,却根本停不下来。
“老板!”
旁边的小翠看馋了,凑过来想尝一口,被苏小雅拿筷子头敲了一下手背:“我的,自己买去!”
转头,苏小雅把空了一半的砂锅护住,她从包里掏出四块钱,“啪”地拍在桌上:“明天的,给我留一份。我不想排队。”
这一声“留一份”,像是个信号。
周围原本还在观望的女工和食客们,炸了锅都想尝尝鲜。
“老板,我也要一份!”
“还有没有?我出两块五!”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陈扬站在人群中间,也没慌,嗓门提了提:“各位,对不住。今天的酸菜就这么多,鱼也就十条。做多了味儿不对。想吃的,明天赶早。”
没抢到的食客捶胸顿足,抢到的像是中了彩票。
陈大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一张张递过来的钞票,手都在发抖。十份鱼,二十分钟,二十块钱。他这辈子在地里刨食,哪见过钱来得这么快?
他转头看向后厨,透过晃动的门帘,看见儿子正在擦拭案板。那个曾经让他恨不得拿棍子打断腿的二流子,如今背挺得笔直,像根顶梁柱。
街对面。
王老五坐在面摊的小板凳上,手里的搪瓷缸子被捏得变了形,表面的白瓷片扑簌簌往下掉。
他看着对面排起的长龙,又看了看自己这儿连苍蝇都不落的桌子,腮帮子咬得死紧。
“当家的……”刘芳在旁边擦桌子,声音怯怯的,“人家那味儿确实香,要不……咱们也改改?”
“改个屁!”王老五猛地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响,“他陈扬会妖法不成?我就不信他那酸菜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站起身,解下围裙往地上一扔,抬脚就往外走。
“你去哪?”刘芳吓了一跳。
“去菜市场!”王老五阴着脸,眼神毒得像条蛇,“老子要去打听打听,他这酸菜到底是从哪个耗子洞里挖出来的。只要让我知道了路子,老子让他哭都哭不出来!”
夕阳拉长了王老五的影子,像一只趴在地上准备咬人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