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扬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门槛,五月的日头正烈,晃得人眼花。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丈量土地。
“老先生留步!”
陈扬拦在贺一刀身前,胸口微微起伏。
贺一刀停住脚,拐杖在水泥地上戳出一声脆响,眼皮都没抬:“钱给了,话留了,还有事?”
“茶还没喝。”陈扬侧身让出路,姿态放得极低,不是老板对顾客,是晚辈对长辈,“刚才那杯水太淡,冲不开您肚子里的火气。店里有今年的苦丁,您尝尝再走。”
贺一刀抬眼,盯着陈扬看了半晌。这小年轻眼里没了刚才被当众揭短的惊惶与羞恼,只剩下一股子倔劲和诚恳。
“苦丁去火。”贺一刀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那就讨一杯。”
店里食客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都屏息凝神,不敢大声喧哗,时不时偷瞄这奇怪的一老一少。陈扬把贺一刀引到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方桌,亲自用湿毛巾擦了三遍桌面。
陈大福在一旁看得直瞪眼,刚想说什么,被刘芳扯了扯袖子,示意别添乱。
滚水冲进粗瓷茶缸,几片蜷缩的苦丁叶在水里翻滚、舒展,一股子清苦味弥漫开来。
“贺一刀。”老人抿了一口茶,苦味在舌根炸开,眉头却舒展了些,“这名号二十年前在重庆还有人提,现在,也就是个被嫌弃的糟老头子。”
陈大福正提着暖水瓶过来续水,手一抖,开水差点溅出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贺……重庆国营大饭店那个贺一刀?那个拿菜刀把流氓头子剃成阴阳头的贺疯子?”
这名号在老一辈四川人耳朵里,那是跟神话沾边的。当年国营大饭店最红火的时候,想要吃贺一刀做的菜,得提前半个月排号,还得看他心情。
贺一刀瞥了陈大福一眼,语气淡淡:“剃头那是派出所管的事,我只管灶台。不过当年有人想往我的后厨塞烂菜叶子吃回扣,确实被我拿刀背拍出去了。”
陈扬心里一震。国营大饭店头灶,那是餐饮界的泰山北斗。在这个年代,这种身份代表着绝对的技术权威。
“我看您刚才吃抄手的手法,只看不吃,闻汤辨味,就知道遇到真佛了。”陈扬双手垂立,语气恭敬。
“真佛?”贺一刀放下茶缸,手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出笃笃声,“我看你是遇到鬼了。这三天,我把你这店里的菜都尝了一遍。”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小本子,封皮磨得起毛。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甚至还画了简图。
“酸菜鱼,重油重辣,花椒用了三种,确实香,但那是调料的香,不是鱼的鲜。鱼片厚度不一,虽说为了口感差异,但也暴露了你刀工的懈怠。”
“回锅肉,灯盏窝卷得漂亮,但肉片在锅里多煸了五秒,干了。你是怕客人觉得腻,故意把油逼干,这是讨好,不是手艺。”
贺一刀合上本子,目光如炬,直刺陈扬:“川菜二十四味型,你这店里除了麻辣、红油、酸辣、椒麻、怪味,剩下的呢?咸鲜、家常、荔枝、鱼香、糊辣……这些更考功夫、更讲究火候和调味的味型,你是一个都不敢碰啊。”
陈扬感觉脸皮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穿越以来,他仗着对后世流行口味的把握,一路顺风顺水,确实忽略了这些基本功。
“老先生,这是安溪镇。”陈扬声音有些干涩,试图辩解,“大家肚子里缺油水,我要是做清淡了,他们觉得亏,觉得没味道。”
“放屁!”贺一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四溅。
陈大福吓得一哆嗦,刚想护犊子,却见陈扬腰板挺得笔直,硬生生受着这顿骂。
“市场是借口,手艺才是根本!”贺一刀指着陈扬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现在用重油重辣把客人的舌头养‘死’了,以后再想做精细菜,他们就吃不出来了。你这是在断自己的后路,也是在糟蹋川菜!”
“当年的开水白菜,汤要清如水,鲜如鸡,那才是本事。你现在做的,叫‘鬼饮食’,那是给味蕾找刺激,不是吃饭。”
店门口,苏小雅正推着自行车路过。她本想进来打个招呼,却看到平时那个意气风发、把丝厂几千号人胃口拿捏得死死的陈扬,此刻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垂手听训。
她停下脚步,没进去。
阳光打在陈扬侧脸上,他没有辩解,没有不服,只是紧抿着嘴唇,眼神里透着股狠劲——那是对自己不满的狠劲。
苏小雅抓着车把手的手紧了紧。这男人,认错的时候比耍帅的时候更有样,像个真正做大事的。
店内,气氛凝固得像结了冰。
陈扬长出了一口气,再次鞠躬:“先生教训得是。是我走偏了,只想着赚钱,忘了厨子的本分。”
贺一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年头,有点本事的厨子都傲,能低头认错还认得这么从容的,少见。是个好苗子,没被铜臭味彻底熏坏。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物件。
那是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一本书,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油墨香。
贺一刀一层层揭开油纸,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一本手抄本。
“这是我师父,民国川菜大师罗国荣留下的。”贺一刀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沧桑,“里面记了三十六道快失传的川菜。我这辈子笨,只复原了十二道。剩下的,要么食材绝了,要么技法太难,我手废了,做不动了。”
陈扬盯着那本笔记,喉咙发紧。这是传承,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是系统商城里买不到的“魂”。
“想学吗?”贺一刀把笔记往桌上一推。
陈扬猛地抬头,眼神炽热。
“有条件。”贺一刀竖起一根手指,“在后厨立个牌位,写‘川菜祖师’。每复原一道菜,都要在牌位前把心得记下来。还有,绝不可藏私,绝不可为了省钱偷工减料。要是让我知道你为了利润坏了规矩,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废了你的手。”
陈大福一听要立牌位,眉头皱成了川字。这又是祖师又是牌位的,听着像搞封建迷信,万一被工商局查了咋办?
但他看了眼那本破书,又看了眼儿子那副恨不得跪下磕头的样子,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这可是国营饭店大厨的绝活啊!
“立!马上立!”陈大福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去木匠那定最好的红木!只要这手艺真能传给扬娃子,别说立牌位,就是天天上三炷香供着都行!”
贺一刀难得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纹:“不用红木,普通的柏木就行。木头不重要,心诚才重要。”
陈扬伸出双手,指尖微颤,郑重地捧起那本手抄本。
书页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那是几代厨人在灶台前熬干的心血,是无数个日夜对着炉火的执着。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苍劲有力,旁边还有暗红色的油渍指印。
“师父在上。”陈扬没有下跪,却用最庄重的语气说道,“我陈扬发誓,绝不辱没这门手艺。这安溪大酒店,以后不光赚钱,还要给川菜留个根。”
夕阳斜照进窗棂,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一刀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背影依旧孤傲,但脚步似乎轻快了几分。
“明天早上五点,备好三十斤萝卜。刀工不行,就从切萝卜练起。”
声音飘散在空气里。
陈扬攥着笔记,站在灶台前久久未动。
陈大福凑过来,想摸摸那本书又不敢:“扬娃子,这老头真有那么神?咱们现在生意这么好,犯得着受这罪去切萝卜?”
陈扬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爸,咱们之前的生意那是靠运气,靠大家没见过世面。”陈扬转过身,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从今天起,咱们要靠真本事。这安溪镇太小,咱们的眼光,得往更远的地方看。”
那些属于未来的星辰大海,属于中华美食的辉煌年代,此刻就在这本泛黄的笔记里,静静等待着被重新点燃。
而这一切,都要从明天那三十斤萝卜开始。
陈扬拿起菜刀,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
锐利,冰凉。
正如这江湖规矩,不容半点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