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胖子进了后厨也没消停,背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晃荡,一会嫌案板也是柳木的容易掉渣,一会嫌调料罐子没盖严实跑了味。嘴里啧啧有声,那副挑剔的模样,就像是城里的卫生员进了乡下的猪圈。
“这种灶台,火硬得跟石头一样,能炒出什么好菜?”赵胖子用折扇敲了敲黑乎乎的铁锅边沿,扭头冲着大堂喊,“各位,不是我赵某人嘴毒,这做饭讲究个架势。就这环境,炒出来的菜那是给人吃的吗?”
这话太毒了。
刚才还在外面忍气吞声的陈大福,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他陈大福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守着这个儿子。以前儿子不争气,他认了;现在儿子好不容易有了出息,成了全镇夸赞的对象,哪能容得下这死胖子在这儿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还把屎盆子往饭锅里扣。
“你个龟儿子!欺人太甚!”
陈大福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他猛地转身,抄起墙角那把扫地的竹扫帚,也不管上面沾没沾灰,高高举起就朝赵胖子冲过去。
“老子今天不做生意了!也要把你这坨肥肉打出去!滚!给我滚!”
竹扫帚带着风声呼呼作响。
赵胖子吓了一跳,原本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瞬间垮了,抱着脑袋往徒弟身后缩,嘴里还不干不净:“哎哎!干什么!说不过就要动手是吧?这就叫恼羞成怒!还是个野蛮窝!”
大堂里的食客们吓得纷纷站起,有的甚至端着碗躲到了门口,场面乱成一团粥。
眼看那扫帚就要砸在赵胖子那身白大褂上。
一只手横插过来,死死攥住了扫帚把。
陈扬挡在父亲身前,手臂稳得像铁铸的一样。
“爸,松手。”陈扬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陈大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通红,死死拽着扫帚不肯放:“扬子你别拦我!这狗日的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砸咱们家饭碗的!我不打死他,我就不姓陈!”
“打了他就不是砸饭碗,是进局子。”陈扬手上加了把劲,硬生生把扫帚从父亲手里夺了下来,随手扔到门后,“他是瓷器,咱们现在也是瓷器,别拿自己去碰瓦片。”
陈大福被儿子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弄愣了,但看着陈扬那双平静得有些吓人的眼睛,那一肚子火像是被冰水浇了一下,憋在胸口发闷,却怎么也发作不出来了。
赵胖子见扫帚没了威胁,又从徒弟身后探出头来,理了理被吓歪的衣领,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令人作呕的嘲讽。
“瞧瞧,这就叫小农意识。”赵胖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摊开手,“说他两句实话就急眼,动不动就要动粗。这种素质,做出来的菜能有什么文化味?也就是糊弄糊弄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这话说得几个刚想帮腔的本地食客也黑了脸。
陈扬没搭理赵胖子,扶着气得哆嗦的陈大福走到旁边的竹椅上坐下,倒了一杯温水塞进父亲手里。
“爸,歇着,看好店门。”
安顿好父亲,陈扬转过身。
这一刻,他脸上那种做生意特有的和气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赵师傅说得对,我们是小店,比不得国营饭店那种大单位。”陈扬走到赵胖子面前,两人相隔不到半米。
赵胖子虽然胖,但个头没陈扬高,被陈扬这么盯着,莫名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干嘛?我告诉你,动手我可报警!”
陈扬轻笑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动手?那是莽夫干的事。我是厨子,厨子解决问题,只用灶台。”
他转过身,面向大堂里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朗声说道:“各位街坊邻居,今天中午这顿饭,算我陈扬请客,全场免单!”
大堂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陈老板大气!”
“这是要干啥?”
陈扬抬手压了压声音,回头指着赵胖子:“既然赵师傅说我不懂川菜,说我的刀工是切猪草,说我的味道是乡下把式。那行,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目光如刀,直刺赵胖子:“我们就比一道菜。回锅肉。就在这儿,当着大家伙的面,两口锅,两块肉。谁做得好,谁做得赖,让大家的舌头说话。”
“好!”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叫好声此起彼伏。
“比就比!咱们安溪人怕过谁!”
“赵大厨,人家都划下道来了,你敢不敢接啊?”
这下轮到赵胖子骑虎难下了。
他原本就是想来踩两脚就走,借着国营饭店的名头压一压这个新冒头的刺头,回去也好跟圈子里的人吹嘘一番。谁能想到这小子这么刚,直接把桌子掀了要拼刺刀。
如果不应战,刚才那些大话就全成了笑话,他赵得柱以后在县城餐饮界还怎么混?
“行啊。”赵胖子咬了咬后槽牙,脸上横肉一抖,“本来不想欺负晚辈,既然你非要把脸凑上来让我打,那我就成全你。”
他猛地脱下外面那件脏兮兮的风衣,往徒弟怀里一扔,露出了里面那身雪白的厨师服。胸口位置,“特二级厨师”的徽章在油烟里闪着光。
“二虎!”陈扬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正在刷碗的二虎早就憋了一肚子气,闻言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大步跑过来:“老板,你说!”
“把二号灶清理出来,火通开。给赵师傅备料。”陈扬淡淡吩咐道。
“好嘞!”二虎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灶台清理得干干净净。
两块刚煮得断生、冒着热气的二刀肉(猪屁股肉)被摆在了案板上。
两把菜刀,两块姜,一要把蒜苗。
公平,公正,公开。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充满油烟味的厨房,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赵胖子从随身的包里掏出自己的专用菜刀,那刀身锃亮,显然是把好家伙。他轻蔑地看了一眼陈扬手里那把被磨得只有半截宽的黑铁刀。
“小子,别说我没提醒你。回锅肉虽然是家常菜,但也是川菜之首。火候差一分,味道就差千里。”赵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咔咔作响。
陈扬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抹布,细细地擦拭着刀柄。
整个安溪大酒店瞬间安静下来,就连门口那条总是乱叫的大黄狗都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一场关乎名誉的厮杀,在这一方小小的灶台前,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