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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灯盏窝现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被热油泼过,躁动得厉害。两盘回锅肉并排摆在正中间的方桌上,左边红亮干爽,右边油润酱浓,泾渭分明。

    

    “谁来评?”赵胖子把那把特制的炒勺往桌上一顿,下巴抬得老高,“别说我欺负人,就在这屋里随便点五个,只要舌头没坏的都行。”

    

    陈扬没接话,只是把一摞干净筷子放在桌边,目光扫过周围一圈吞口水的食客,做了个“请”的手势。

    

    刚才那个抱怨肉片太薄的老工人第一个站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孙子的老太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干部,还有一个刚下工的棒棒(挑夫),外加一个看起来嘴挺刁的胖大嫂。

    

    五个人围拢过来。

    

    赵胖子指着自己那盘:“各位,正宗川菜讲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我这道回锅肉,用的是国营饭店的标准流程,肉片厚度两毫米,大火爆炒十秒,色泽红亮,干香酥嫩。请。”

    

    那老工人先夹了一筷子赵胖子的肉。肉片确实薄,透光,红油裹得也均匀。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

    

    “咋样?”赵胖子自信地问。

    

    “味儿是够足,麻辣味重。”老工人咂咂嘴,却没往下咽,费劲地嚼着,“就是……有点废牙。肉太干了,像吃炸薯片似的,没得肉味。”

    

    赵胖子脸色一僵:“那叫干香!回锅肉不干怎么吃?不懂行!”

    

    其他几位评委也陆续动了筷子。大家吃得都很斯文,有的点头说“是饭店味儿”,有的则拿着茶水漱口,嫌调料盖过了肉香。那是标准的、流水线出来的味道,挑不出大错,但也记不住。

    

    轮到陈扬那盘了。

    

    那盘子里的肉片,每一片都卷曲起来,像个浅浅的小酒盏,正是川菜老师傅口中传说的“灯盏窝”。肉片边缘泛着金黄的焦边,中间却汪着一点晶莹的红油,翠绿的蒜苗有些许焦痕,那是被猪油“逼”熟的标志。

    

    那个带孙子的老太婆颤巍巍地夹起一片,肉片有些厚重,筷子头一沉。

    

    送入口中。

    

    老太婆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肉,是一口饱满的油脂香气混合着陈年豆瓣的酱香,在舌尖上炸开。肥肉部分的油脂已经被煸炒出去了,只剩下软糯的胶质,瘦肉部分吸饱了酱汁,一咬就滋滋冒油,却一点不柴。

    

    “哎哟……”老太婆没忍住,叫唤了一声,“这味儿……这味儿正啊!”

    

    那个棒棒更是直接,一口肉进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转头就冲柜台喊:“老板!打碗饭!要冒尖的!”

    

    刚才还在斯文品尝的中年干部,这会儿也不端架子了,筷子伸得飞快,连夹两片肉裹着蒜苗往嘴里塞,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这就对了,这就是这个味儿!肉要有肉味,这才是吃肉嘛!”

    

    胖大嫂更是夸张,吃完肉不够,还拿筷子头蘸了点盘底的红油嗦了一口,一脸陶醉:“这豆瓣酱绝了!咸鲜回甜,还有股子酒香,比供销社买的那些强了一百倍!”

    

    不到两分钟,陈扬那边的盘子见了底,连蒜苗都没剩下一根。而赵胖子那盘,除了刚开始每人夹了一筷子,就再没人动过,孤零零地剩了大半盘,红油慢慢凝固,看着有些凄凉。

    

    胜负根本不需要投票。

    

    赵胖子站在原地,那张胖脸上的肉抖个不停,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把领口都洇湿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胖子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那群食客,“你们……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一帮乡巴佬,吃过什么好东西?我那是国标!是特级标准!”

    

    周围的食客没人理他,那个棒棒正端着一大碗白饭,把陈扬那盘子里剩下的油汤倒进碗里拌饭,吃得呼呼作响。

    

    “赵师傅。”

    

    陈扬走到桌边,把那双没人用的公筷递过去,声音平得像一碗水,“舌头长在自己身上,骗不了人。您尝尝?”

    

    赵胖子死死盯着陈扬,那眼神恨不得把陈扬吞了。他一把夺过筷子,手有些抖,在那空荡荡的盘子里挑拣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夹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肉。

    

    那是陈扬切肉时留下的边角料。

    

    肉进嘴里。

    

    赵胖子原本准备好的几百句挑刺的话,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喉咙里。

    

    他嚼了一下。

    

    两下。

    

    动作停住了。

    

    那种独特的焦香,那种恰到好处的火候——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腻。尤其是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酱香味,根本不是市面上那些只有咸味的豆瓣酱能比的。那是时间的味道,是这小子刚才从那个破坛子里挖出来的秘密武器。

    

    更让他绝望的是那股子“锅气”。

    

    他在国营饭店的大灶上掌勺十几年,早就习惯了猛火爆炒,追求速度和效率,却忘了回锅肉的那个“回”字,讲究的是慢火煸炒,是耐心,是把肉里的油一点点“熬”出来,而不是炸出来。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赵胖子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嘴里的那点肉突然变得千斤重,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徒弟看着师父这副模样,也都缩着脖子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那个拿尺子量肉的嚣张劲儿,此刻早就不翼而飞。

    

    陈大福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半辈子的恶气终于顺畅了,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年轻了十岁。

    

    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个棒棒刨饭的声音。

    

    “赵师傅,您是学院派,讲究标准,这没错。”陈扬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刚才被油溅到的地方,“但在我们这种小馆子里,标准只有一个。”

    

    他指了指那几个吃得满嘴流油的食客。

    

    “川菜的根在民间,魂在巷陌。咱们做厨子的,不是给尺子做饭,是给活人做饭。忘了这一点,就是特级厨师,也做不出让人想回头的味道。”

    

    这话不响,却像个巴掌,狠狠抽在赵胖子脸上。

    

    赵胖子身子晃了晃,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看着陈扬,眼神复杂,有羞愤,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把底裤都扒光了的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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