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体育馆门口的大棚底下,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汗臭味、旱烟味混着劣质香水的味道,在不流通的空气里发酵。
陈扬护着手里的刀匣,随着人流一点点往报名台挪。前面是个满头大汗的胖厨子,咯吱窝里的味儿直冲脑门。
“让让!都瞎了眼了?没看见谁来了?”
一阵蛮横的推搡从后头传来。原本拥挤的人群像被劈开的水浪,硬生生分出条道。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开路,中间簇拥着个年轻人。头发用摩丝梳成了大背头,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身上那套灰色双排扣西装笔挺得不像话,脚下的皮鞋锃亮,跟周围这帮灰头土脸的乡镇厨子格格不入。
聚丰园少东家,李天霸。
陈扬眼皮都没抬,手里攥着钢笔,正要把填好的表格递给工作人员。
一只戴着金戒指的大手横插过来,一把按住了那张表格。
“慢着。”李天霸歪着头,两根手指捏起表格的一角,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凑到眼前,“姓名陈扬……单位,安溪大酒店?”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扭头看向身后的随从:“听听,安溪大酒店!那穷乡僻壤还有酒店?怕不是把猪圈刷了层白灰,就敢挂牌子了吧?”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想巴结聚丰园的小厨子笑得最响,腰都快直不起来。
“李少说得对,那地方我也去过,满街都是牛粪味,能在那种地方开酒店,估计招牌菜是红烧牛粪吧?”
李天霸松开手,那张纸飘飘荡荡落回桌上。他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手指,居高临下地睨着陈扬:“小子,这儿是县城,是龙盘着,是虎卧着。要想过家家,回你们安溪玩泥巴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陈扬伸手按住表格,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
“店不在大,有魂则灵。”
陈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李天霸那双满是戏谑的眼,“聚丰园名头是响,但这几年除了那个招牌大,菜里的魂早就丢了吧?虚胖也是病,得治。”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是聚丰园的少东家,这乡下小子疯了?
李天霸脸上的笑僵住了,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两下。他在县城横行霸道惯了,还没人敢这么当面揭短。聚丰园这几年仗着垄断地位,菜品质量下滑是不争的事实,但这层窗户纸谁敢捅?
“你找死!”
李天霸把手帕往地上一摔,抡起拳头就要砸过来。
旁边两个黑西装也跟着往前跨了一步,把陈扬围在中间。
“干什么!干什么!”
几个戴着红袖箍的赛事保安拎着橡胶辊跑过来,把人群隔开,“这是比赛现场,谁敢闹事直接取消资格!”
李天霸硬生生收住拳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保安一眼,又转头指着陈扬的鼻子:“行,牙尖嘴利。咱们赛场上见。到时候我会让你输得裤衩都不剩,滚回安溪去要饭。”
他冷哼一声,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插队到了最前面,直接把表格拍在工作人员脸上。
人群角落里,缩着个胖乎乎的身影。赵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神复杂地盯着陈扬挺直的背脊。他原本是安溪镇对面饭馆的帮厨,王老五倒台后,他托关系混进了聚丰园打杂。
刚才那一幕看得他心惊肉跳。陈扬这小子,还是那么邪性。他缩了缩脖子,没敢露面,悄悄跟在李天霸屁股后面溜了。
陈扬没理会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把表格递给那个吓傻了的工作人员。
“同志,我要报名。”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盖了个章,递过来一个号码牌:“0……088号。”
陈扬接过牌子,别在胸口。
他不经意地往主席台方向扫了一眼。李天霸正站在评委席旁边,跟一个秃顶的中年评委勾肩搭背,两人手里夹着烟,指着这边的方向说着什么,随后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那个秃顶男人陈扬认识,县饮食服务公司的副经理,也是这次比赛的主裁判之一。
蛇鼠一窝。
陈扬收回目光,提起刀匣,转身挤出人群。
回到县委第二招待所,楼道里充斥着冲厕所的水声和隔壁房间打麻将的哗啦声。
301房间的门虚掩着。
陈扬脚步一顿。他出门前明明锁了两道。
他把刀匣轻轻放在地上,右手摸向腰间别着的剔骨刀,猛地推开门。
屋里没人。
但放在床底下的藤条箱子被拖了出来,上面的铜锁歪在一边,锁孔周围全是新划出的白印子,显然被人用铁丝或者起子暴力撬过。
陈扬几步跨过去,掀开箱盖。
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个装着干辣椒和花椒的布袋子口也被扯开了,几粒花椒散落在箱底。
那是他从安溪带来的特级大红袍花椒和二荆条干辣椒。
陈扬抓起一把花椒闻了闻,眉头紧锁。味道没变,也没少。
对方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示威的。或者是想往里面加点什么“佐料”。
幸好。
陈扬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小铁盒。那里装着贺一刀给他的秘制复合酱油和炼好的红油。真正的核心机密,他从来不离身。
他把散落的花椒一粒粒捡回去,重新把箱子锁好,推回床底。
这还没开赛,盘外招就已经用到这份上了。李天霸这是心虚,怕那个“虚胖”的聚丰园真被这把来自安溪的野火给烧了。
天色擦黑,楼道里的喧闹声更大了。
陈扬没去食堂,也没心情出去吃。他从包里摸出二虎塞给他的那个煮鸡蛋,在桌角磕破皮,慢慢剥着。
窗外的路灯昏黄,把树影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陈扬把那枚红色的平安符从怀里掏出来,挂在床头的铁架子上。
红布包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刺眼,上面还残留着苏小雅手上淡淡的雪花膏味。
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绳结,陈扬心里那股子烦躁慢慢沉了下去。
他两口吃掉鸡蛋,噎得慌,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今晚不能睡死。
陈扬把那把玄铁菜刀取出来,横放在枕头边。冰凉的刀身贴着脸颊,让他格外清醒。
既然你们想玩阴的,那就别怪我到时候刀下不留情。
明天,预赛。
陈扬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手却始终搭在刀柄上,一刻也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