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月黑风高。
青砖小院里静得只有蛐蛐叫,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那股刺鼻的硝基漆味。
二虎蹲在丹桂轩的玻璃房后面,手里攥着根从后厨摸来的擀面杖,腮帮子鼓得像只癞蛤蟆,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堵两米高的院墙。蚊子在他脖子上叮了个包,他连挠都不敢挠,生怕弄出动静坏了哥的大事。
陈扬靠在老榆木柱子上,手里摆弄着那台租来的海鸥相机,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快门。
“来了。”
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块碎砖落下。
三条黑影骑在墙头,还没落地就从腰里掏出老虎钳,直奔墙角的电闸箱而去。这次他们学乖了,不泼油漆,改断电,想让这还没开张的店先瘫痪半个月。
领头的刚把老虎钳张开,还没碰到电线,脖领子突然一紧。
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从身后袭来。
二虎像座黑铁塔一样从阴影里冒出来,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掐住了那人的后颈皮,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那一百四五十斤的汉子提到了半空。
另外两个混混吓得手一抖,老虎钳砸在脚面上,疼得刚要叫唤,二虎另一只手横扫过来,那根擀面杖带着风声,虽没真打实,光那股劲风就把两人逼到了墙根底下。
“哥,扔哪?”二虎瓮声瓮气地问,那架势仿佛手里拎的不是人,是袋土豆。
“哪来的扔哪去。”陈扬举起相机。
“好嘞!”
二虎嘿嘿一笑,腰腹发力,双臂一振。那领头的混混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越过两米高的院墙,“扑通”一声砸在外面的烂泥沟里。
剩下两个腿都软了,还没来得及求饶,也被二虎一手一个抓着腰带,像是扔沙包一样直接丢了出去。
墙外传来几声沉闷的哀嚎和落水的哗啦声。
“咔嚓!”
刺眼的镁光灯划破夜空,将墙外几人在泥沟里挣扎的狼狈模样定格在胶片上。
陈扬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满身泥污的家伙,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回去告诉李老板,这照片底片我留着。再有下次,我就把它洗成大字报,贴满全县所有的电线杆。”
几个混混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连老虎钳都忘了捡。
第二天正午,聚丰园正是上客的时候。
大堂里人声鼎沸,李天霸坐在靠窗的雅座,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嘘自己怎么整治那外地来的乡巴佬。
“等着看吧,那姓陈的小子撑不过三天,就得乖乖卷铺盖滚回乡下去。”李天霸抿了一口茅台,脸上肥肉乱颤。
大门被推开,外面的阳光猛地灌进来,有些刺眼。
陈扬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径直走到李天霸桌前。
周围的食客都停下筷子,感觉气氛不对。
李天霸端着酒杯的手一僵,随即冷笑:“哟,这不是陈大厨吗?怎么,店开不下去了,来我这儿讨饭吃?”
陈扬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把信封往桌上一扔。
几张黑白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上,李天霸那几个平时耀武扬威的手下,正像落水狗一样趴在臭水沟里,旁边还散落着作案用的老虎钳和油漆桶,脸部特写清晰得连鼻子上的黑头都能看见。
李天霸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伸手想去盖那些照片,却被陈扬的一根手指按住。
“李老板,生意场上有生意场上的规矩。”陈扬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气,穿透了嘈杂的大堂,“你可以玩阴的,但我这人脾气不好。这照片要是贴在你这大门口,或者送到派出所,你觉得这聚丰园的招牌还能挂几天?”
李天霸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却愣是不敢发作。那是铁证,一旦曝光,他这唆使他人破坏公私财物的罪名跑不了,这年头严打还没彻底结束,进去就是个死。
“你想怎么样?”李天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怎么样。”陈扬收回手,环视了一圈周围竖着耳朵的食客,突然拔高了音量,“各位街坊邻居,我是对面映水芙蓉的老板。新店下周开业,欢迎大家来捧场。咱们不比别的,就比手艺。看看是某些人泼油漆的本事大,还是我陈扬做菜的本事大!”
说完,他根本不看李天霸那张已经成了猪肝色的脸,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敲在李天霸的心坎上。
大堂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看向李天霸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和玩味。
回到青砖小院,二虎正带着人拿着铲刀,试图铲掉影壁上的红油漆,但这硝基漆渗透力太强,铲得墙皮都掉了,红色还是印在里面。
“哥,这咋整?铲不掉啊。”二虎急得直抓头皮。
苏小雅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红斑,心疼那面刚砌好的墙。
陈扬走过去,盯着那片杂乱无章的泼溅痕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不用铲。”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支黑色的勾线笔,又找来一罐白漆。
沾了墨的笔尖落在红漆边缘,顺着那流淌的纹路勾勒。原本杂乱的红色斑点,在他的笔下竟变成了一朵朵绽放的红梅。那些流下来的长长漆痕,被他几笔勾连,化作了苍劲有力的梅树枝干。
苏小雅眼睛越睁越大。
半小时后,原本被毁容的影壁墙,变成了一幅气势磅礴的“红梅傲雪图”。那原本刺眼的红油漆,此刻竟成了这幅画最灵动的魂,透着股在寒风中不屈的傲骨。
“绝了!”
大门口传来一声赞叹。
古板大爷背着手站在那,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掉了掉,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面墙,“化腐朽为神奇,这不仅仅是画,这是心胸。”
他走进院子,看着正在收拾画笔的陈扬,从袖筒里抽出一卷宣纸。
“这几个字,送你。”
纸卷展开,四个大字力透纸背,笔锋如刀——映水芙蓉。
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那是县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墨宝。
陈扬双手接过,郑重地冲老人鞠了一躬。
几天后,一块厚重的老榆木牌匾挂上了门头。红绸揭下,那四个苍劲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苏小雅站在陈扬身侧,看着那个不仅能做出绝世美味,还能把烂摊子变成艺术品的男人,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她悄悄伸出手,拉住了陈扬的衣袖。
这个男人,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