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的那辆黄色转播车停在县文化馆门口,把全县看热闹的人都吸了过来。《巴蜀味道》栏目组搞民间厨神海选,这消息比发鸡蛋还劲爆。
后台候场区,二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厨师服,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陈扬送他的桑刀,脑门上的汗比绿豆还大。
“哥,俺……俺想尿尿。”二虎两条腿直打哆嗦,牙齿碰得咯咯响。
陈扬靠在墙边,正帮他整理领口,闻言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憋着。刚才都尿三回了,你那是肾虚还是吓的?”
“吓的。”二虎老实巴交地承认,“那摄像机黑洞洞的,跟枪口似的。万一俺演砸了,丢的是你的脸。”
“丢脸不怕,怕的是连刀都不敢拿。”陈扬从兜里掏出一块黑布条,在他眼前晃了晃,“忘了在磨坊里怎么练的?那时候没光你也照样切,现在不过是多了几盏灯,几个人。”
前面舞台上,一个耍面团的师傅刚下来,这人把面团甩得像二人转手绢,结果面条下锅成了一坨浆糊。评委席上,省烹饪协会的理事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在本子上画了个叉。
“下一个,安溪大酒店,赵二虎。”
二虎被陈扬推了一把,踉踉跄跄上了台。
聚光灯一打,二虎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台下乌压压的人头,评委席上坐着三个一脸严肃的专家。
“表演什么?”张大嘴也没抬头,手里转着笔。
“切……切土豆。”二虎嗓门大,但声音发颤。
台下哄笑一片。切土豆算什么绝活?家里老娘们谁不会?
张大嘴眉头皱起来:“小伙子,这是选达人,不是招切配工。下去吧,别耽误时间。”
二虎愣在台上,脸涨成猪肝色,求助似的看向侧幕条。陈扬站在阴影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二虎深吸一口气,那股憨劲儿上来了。他没下台,反而从兜里掏出那块黑布条,往眼睛上一蒙,后脑勺打了个死结。
“盲切?”张大嘴停下笔,来了点兴趣,“有点意思。别切手就行,还得算工伤。”
二虎没吭声。他站在案板前,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只要手里有刀,面前有案,那些紧张、恐惧统统消失不见。
左手摸过两颗光溜溜的土豆,往案板上一按。右手提刀,刀背贴着指关节。
起手。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势,刀锋落下的瞬间,只有极其密集的“笃笃”声。那声音连成一条线,像是密集的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快得让人心慌。
刚才还在哄笑的观众闭了嘴。
摄像师赶紧把镜头推上去,给特写。画面里,二虎的手稳如磐石,只有手腕在极速抖动。那把宽大的桑刀在他手里轻盈得像片羽毛,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切在同一个频段上。
土豆片飞速倒下,整齐得像一副扑克牌。
紧接着是切丝。
二虎左手按压土豆片,右手运刀如飞。刀光在灯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残影,根本看不清刀刃在哪里,只看见土豆丝像喷泉一样从刀下涌出。
一分钟。
刀停,声止。
二虎摘下眼罩,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神清亮。案板上堆着两座淡黄色的“小山”。
旁边的工作人员端来一盆清水。二虎抓起那堆土豆丝,往水里一撒。
原本粘连在一起的土豆丝瞬间散开,在水中漂浮游动。
张大嘴坐不住了,直接走上台。他伸手捞起一把,放在灯光下细看。
每一根都细如发丝,而且粗细惊人的一致。没有一根断的,没有一根连刀。
“拿卡尺来!”张大嘴喊了一嗓子。
工作人员递上游标卡尺。
“0.5毫米。”
再量一根。
“0.5毫米。”
连量十根,误差不超过0.1毫米。这就是机器也未必能做到这么精准,何况是人,还是蒙着眼的人。
“神了!”张大嘴一拍大腿,把卡尺往桌上一扔,“这手感,没个十年苦功练不出来。小伙子,你这是把手练成尺子了!”
台下掌声雷动,刚才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个,现在巴掌拍得最响。
二虎挠了挠头,憨憨一笑:“俺哥教的。他说切菜要用心听,不能光用眼看。”
这一段视频当晚就被剪进了《巴蜀味道》的预告片。画面里,蒙眼的二虎如同武侠小说里的刀客,那密集的刀声配上激昂的鼓点,看得人热血沸腾。
第二天,安溪大酒店的门槛差点被踩破。
不少食客点名要吃“盲切土豆丝”,哪怕这道菜只是简单的酸辣口,也被传得神乎其技。
中午刚过饭点,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皇冠车停在店门口。下来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腋下夹着个皮包,一进门就点名找赵二虎。
陈扬正坐在柜台里看报表,眼皮都没抬,让服务员把人领到了后院。
后院里,二虎正带着一帮徒弟练刀工。那中年人凑上去,也不嫌地上脏,递给二虎一根中华烟。
“赵师傅是吧?我是省城金鼎轩的人事经理。”中年人满脸堆笑,“看了你的节目,咱们老板很欣赏你。开门见山,月薪五百,包吃住,年底双薪。只要你点头,车就在外面。”
周围的小徒弟们倒吸一口凉气。五百块!这年头县长一个月才拿多少?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二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接那根烟:“俺不抽烟。”
“嫌少?”中年人咬咬牙,“六百!这可是行政总厨的待遇。”
二虎摇摇头,转身拿起萝卜继续切:“俺不去。”
“为什么?这可是省城!大平台!”中年人急了,“窝在这个小县城有什么出息?”
二虎停下刀,转过身,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俺没啥大本事,这身手艺是俺哥教的,命也是俺哥救的。别说六百,你给金山,俺也不换地儿。”
中年人愣住了,没想到遇上个一根筋。
陈扬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中年人悻悻离去的背影,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晚上打烊后,陈扬把二虎叫进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旁边还有一瓶开了盖的五粮液。
“哥,你找俺?”二虎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坐。”陈扬倒了两杯酒,“今天有人来挖你?”
“嗯,让俺轰走了。”二虎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就要喝。
陈扬按住他的手,把那份文件推过去:“识字吗?”
“认识几个,不多。”
“这是股权转让书。”陈扬指着上面的条款,“从今天起,你就是安溪大酒店旗舰店的行政总厨。除了工资涨到三百,我还给你5%的技术干股。”
二虎手一抖,酒洒了一半:“哥,这不行!俺哪能要你的股份!俺给你干活是应该的!”
“拿着!”陈扬把笔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以后咱们是要搞餐饮集团的,你是我手里的头号大将。没点股份压身,以后怎么管
二虎看着陈扬,眼圈一下子红了。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被几百斤猪肉压着都没吭过声,这会儿却忍不住抹眼泪。
“哭个球!”陈扬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签了字,把眼泪擦干。明天开始,我要你把旗舰店后厨那帮老油条,全给我练成精兵。”
二虎吸溜了一下鼻涕,重重地点头,抓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赵二虎”三个字。
那一晚,师兄弟俩喝光了一瓶五粮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