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雅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应了一声：“哎。”

    

    苏父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的样子，又看了看正在专心致志对付一块鸡肉的陈扬，嘴边的训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里。

    

    苏小雅端着茶杯的手有些抖，紫砂壶盖在杯口磕出轻微的脆响。

    

    陈扬没回头，注意力全在那块鸡胸肉上。

    

    这道“雪花鸡淖”是川菜里的功夫菜，讲究“吃鸡不见鸡”。刀背密密麻麻地落在肉上，笃笃声连成一片，每一下都得用巧劲，只把肉捶散，不能把筋捶断。

    

    苏父捧着茶杯，吹开浮在水面上的罗汉果，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挂在陈扬背上。老头子抽了半辈子劣质烟，嗓子里呼噜呼噜响，那是老慢支留下的病根。

    

    “陈老板。”苏父突然开口，声音被茶水润过，却依然带着砂纸打磨般的粗糙感，“你这生意现在看着是红火，一天进账不少。可生意毕竟是生意，咱们国家政策那是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

    

    陈扬手里的刀没停，只是节奏慢了半拍。

    

    “万一哪天风向转了，或者你这摊子铺太大赔了个底掉，我家小雅怎么办？”苏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水花溅出来几滴，“她可是把铁饭碗砸了跟着你，到时候难道跟你去喝西北风？”

    

    这一问，诛心。

    

    九十年代初，个体户虽然冒头，但在老一辈眼里那就是投机倒把的代名词，没有单位做靠山，这就是在走钢丝。陈扬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脑子里瞬间闪过前世商海沉浮的画面。

    

    心神一分，手下的动作就走了形。

    

    锅里的猪油已经化开，温热正好。陈扬左手端起装蛋清糊的盆，右手下意识地去抓调味罐。按照习惯，这时候该加一点点糖提鲜，极少的一点，用来吊出鸡肉的甜味。

    

    他的手伸向了那个白色搪瓷罐。

    

    那是盐罐。

    

    而且是满满一大勺。

    

    若是这一勺下去，这锅雪花鸡淖瞬间就会变成齁死人的咸菜糊，神仙也救不回来。勺子已经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距离油锅口不到一厘米，白花花的盐粒眼看就要倾泻而下。

    

    “那是盐！”

    

    刘芳站在灶台侧面，正在切火腿末，猛地看见这一幕，吓得嗓子都劈了叉。

    

    陈扬瞳孔骤缩。

    

    身体的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更快。手腕在极速下坠中硬生生一拧，勺柄在虎口处猛地转了半圈，勺身向上翘起。

    

    几粒白盐顺着勺边滚落，擦着锅沿掉进了灶膛的火苗里，噼啪炸响。

    

    剩下的那一满勺盐，稳稳当当地悬在了油锅上方，要落未落。

    

    冷汗顺着陈扬的鬓角瞬间滑落，滴在领口的扣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整个后厨静得只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动静。

    

    苏小雅捂着嘴，脸色煞白。苏父虽然不懂厨艺，但也看出了刚才那一下的惊险，眉头皱得更深，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陈扬胸膛起伏了一下，没有慌乱地把勺子扔回去，而是顺势手腕一翻，将那勺盐倒回罐子，动作行云流水，就像刚才只是在比划份量。

    

    他又重新取了一点点糖，撒入锅中。

    

    “叔叔说得对，做生意有风险。”陈扬转过身，一边控制着火候，一边看向苏父。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个刚差点砸了招牌的年轻人，“政策会变，行情会变，甚至钱也会贬值。”

    

    他将鸡茸蛋糊缓缓倒入温油中，用手勺轻轻推动。

    

    “但有一样东西贬不了，那就是手艺。”

    

    陈扬盯着锅里逐渐成型的云朵状鸡茸，眼神专注，“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张嘴吃饭，凭我这手艺，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支个棚子给小雅挡雨。我陈扬不敢说大富大贵，但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受一天穷。”

    

    苏父捏着烟盒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只是盯着陈扬的背影。这话虽然狂，但听着硬气。

    

    锅里的鸡茸开始凝固，这时候最考验火候。火大了变老，火小了不熟，还要不停翻炒防止粘锅。

    

    陈扬突然撤掉灶口的一根柴火，左手握住那口沉重的大铁锅锅柄。

    

    起！

    

    几十斤的大铁锅在他手里像是没了重量。随着手腕的抖动，锅中的白色鸡茸腾空而起，飞起半米多高，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朵炸开的白云。

    

    这是“高空抛锅”，利用离心力散热，让鸡茸在空中接触空气，更加蓬松洁白。

    

    接住，再起。

    

    每一次抛起，鸡茸都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回锅心，没有一滴溅到外面。

    

    苏母原本一直嫌弃后厨脏乱，这会儿却看得眼睛发直，手帕都不擦桌子了，愣愣地问：“这……做个饭还能像跳舞一样？”

    

    苏小雅见母亲神色松动，赶紧凑过去：“妈，陈扬这手艺在省城都拿过奖的。”

    

    陈扬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解释：“阿姨，这道菜叫雪花鸡淖，吃鸡不见鸡。我看您脚踝有点浮肿，平时肯定口味重了些。这菜我特意去了盐，全靠高汤吊鲜味，高蛋白低脂肪，最养人，吃了不伤肾。”

    

    苏母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脸上那层冷霜终于化开了些。这年头，女婿能把丈母娘的身体看在眼里的，不多。

    

    “起锅！”

    

    陈扬轻喝一声，最后一次颠锅，将雪白的鸡淖倒入早已温好的青花瓷盘中。

    

    他又抓起旁边切得细碎的火腿末，手指捻动，红色的碎末均匀地撒在雪白的“云朵”上。

    

    白如雪，红似梅。

    

    一股清淡却醇厚的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盖过了原本的油烟味。

    

    陈扬端起盘子，双手稳稳托住，走到试菜桌前。

    

    他没有直接放下，而是身子微躬，将这盘菜郑重地摆在苏父面前，筷子头朝右，整整齐齐地架在筷架上。

    

    “叔叔，阿姨，请尝尝。”

    

    陈扬退后半步，解下厨师帽放在一边，露出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苏父，就像一个交了答卷的学生，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苏父看着盘中那宛如艺术品的菜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拿起筷子，眼神复杂地看了陈扬一眼。

    

    这一眼，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