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霸站在聚丰园二楼窗口,眼底布满红血丝。
对面映水芙蓉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在他看来格外扎眼。虽然那边没什么人进出,但进去的每一个都是能在县城跺跺脚的人物。反观自己这边,大厅里苍蝇比客人多,服务员靠着柱子打哈欠。
“不能这么耗着。”李天霸把烟头狠狠摁在窗台上,火星溅了一手灰。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经理咆哮:“去,把库房里那几匹红布都拿出来。写大字,最大的字!周年店庆,全场五折!啤酒免费喝!再去雇两队腰鼓,给我绕着县城敲,敲得全安溪都知道聚丰园在发福利!”
经理吓了一跳,结结巴巴提醒:“少东家,五折……这连本钱都回不来啊,光是人工和水电……”
“亏本也要干!”李天霸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我就不信陈扬那小子能一直端着架子。先把人气抢回来,挤垮了他,以后这县城还是老子的天下。”
次日清晨,县城东街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吵醒。
两队穿着艳俗红绿绸衣的大妈,腰间挎着红鼓,从街头敲到街尾。聚丰园门脸上挂起了一条足有十米长的巨幅横幅:“出血大酬宾,全场五折,啤酒畅饮”。
这招简单粗暴,却极有杀伤力。
在这个人均工资不过百十来块的年代,五折意味着平时舍不得下馆子的普通家庭也能进来搓一顿。不到中午十一点,聚丰园门口就排起了长龙,甚至有不少原本打算去映水芙蓉尝鲜的散客,看到这边的阵仗,脚底一转就奔了便宜去。
映水芙蓉大厅内,几名服务员隔着落地窗,看着马路对面人声鼎沸,眼神里透着焦躁。自家店里冷冷清清,只有预订包间的几位客人还没到,大厅散座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可咋整?”领班小声嘀咕,手里抹布把桌角都擦得发烫,“再这么下去,咱们得喝西北风。”
陈大福背着手在大厅里转了第八圈,终于忍不住冲进总经理办公室。
“扬子,你还有心思喝茶?”
老头一把夺过陈扬手里的紫砂壶,重重搁在桌上,“对面都要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那一桌桌的客人,原本可都是冲着咱们来的。哪怕不打五折,打个八折也行啊,先把人留住再说。”
陈扬没去拿茶壶,而是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计算器,手指飞快按动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他把计算器推到父亲面前。
“爹,你看一眼。咱们的食材成本占40%,人工水电房租占30%。五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卖出一盘菜,就要倒贴20%的现金。聚丰园就算家底再厚,这么烧钱能烧几天?”
陈大福盯着那数字,眉头依然紧锁,“那也比没人强啊!万一他们把客人都笼络住了……”
“笼络?”陈扬轻笑一声,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爹,你信不信,不出三天,对面就得乱套。”
五折击穿的不止是价格底线,更是质量底线。
聚丰园后厨,此刻正如陈扬所料,乱成了一锅粥。
单子像雪片一样飞进来,原本四个灶台根本忙不过来。李天霸站在出菜口,看着一盘盘菜端出去,心里却在滴血。每一盘都在亏钱,看着热闹,实则是割肉。
“少东家,油不够了!”厨师长满头大汗地喊。
“用桶装的那种,散装的大豆油!”李天霸咬牙切齿,“还有,鲜肉别切了,太慢!把冷库里那批冻了半年的排骨拿出来,直接下锅炸,多放点面粉裹着,炸酥了谁吃得出来?”
厨师长愣了一下,那批冻肉都有味儿了,平时是打算处理给养猪场的。
“愣着干啥?还不快去!”李天霸一脚踹在门框上。
为了止损,底线这种东西,在李天霸眼里已经不存在了。
大厅里,喧闹得像个菜市场。拼桌的、划拳的、因为上菜慢拍桌子骂娘的,嘈杂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一个带着孩子来吃饭的中年男人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刚咬一口,眉头就皱成了川字。肉质发柴,骨头里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外面裹的面粉比肉还厚。
“服务员!这肉怎么是酸的?”男人喊了一嗓子。
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搭理,随口敷衍:“醋放多了呗,糖醋排骨不酸叫啥糖醋?”
男人气得把筷子一摔。这哪是吃饭,简直是受罪。桌子油腻腻的没擦干净,地上全是啤酒瓶盖和烟头,隔壁桌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自己碗里了。
与此同时,映水芙蓉二楼会议室。
全员大会气氛凝重。苏小雅坐在陈扬左手边,手里拿着这几天的流水报表,虽然客单价高,但客流量确实受到了冲击,不少员工脸上写着担忧。
“都在担心没生意?”陈扬环视一圈,目光平静如水。
没人敢接话,只有二虎在角落里憨憨地点头。
“咱们卖的是什么?”陈扬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楼下的院子,“咱们卖的是奔驰,对面卖的是奥拓。甚至现在连奥拓都算不上,顶多是个拼装三轮车。你见过奔驰因为奥拓降价,就跟着打五折去抢客源吗?”
这个比喻让不少年轻服务员笑出了声,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动了几分。
“要是降了价,那些花五千块办卡的老板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原来映水芙蓉也就这档次,和对面那种大排档是一路货色。”陈扬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众人心坎上,“那种廉价的热闹,我不稀罕。我要的是即使只有一桌客人,也能让他觉得这钱花得值,花得有面子。”
苏小雅合上账本,补充了一句:“而且,根据对面这两天的表现,他们的口碑已经在崩塌边缘。咱们不仅不能降,还要把门槛筑得更高。”
陈扬赞许地看了苏小雅一眼,随即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通知下去,从下周起,所有菜品价格不做调整。另外,推出‘时令高价菜’系列。第一道主打,野生生态甲鱼,定价一百八一斤,每日限量五只。”
陈大福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一百八?这比金子还贵!这时候涨价,不是把人往对面推吗?”
“爹,能被一百八吓跑的,本来就不是咱们的客户。”陈扬整理了一下袖口,“而那些真正吃得起、懂行的,看到这个价格只会觉得——这才配得上他们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