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暴雨像把天捅了个窟窿，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没停歇。安溪县城的排水沟成了喷泉，浑浊的黄水在街面上横流。

    

    映水芙蓉的后厨，气氛比压顶的乌云还沉。

    

    采购老张浑身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胶鞋里灌满了水，一走动就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他两手空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嗓门发哑：“老板，没辙了。城南菜市场全淹了，剩下的几家菜贩子坐地起价不说，那菜叶子烂得跟抹布一样，猪看了都摇头。”

    

    厨师长赵胖子一听，手里的炒勺“当啷”一声砸在不锈钢案板上。

    

    今晚有三桌县招商局定下的商务宴，专门招待外商。菜单早在一周前就敲定，主打的就是时令鲜蔬，清炒红苕尖、蒜蓉丝瓜、白灼秋葵，这时候要是端不出菜，映水芙蓉这块刚在县城擦亮的金字招牌，当场就得砸个稀碎。

    

    “要不……换冻货？”

    

    赵胖子凑到陈扬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心虚地往冷库方向瞟，“库里还有几箱去年的速冻豌豆和袋装笋片，多放点荤油，重口红烧，把味儿盖一盖，应该能糊弄过去。”

    

    陈扬正盯着墙上的挂钟，闻言猛地转头，目光像两把剔骨刀，刮得赵胖子脸皮生疼。

    

    “糊弄？”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点火，两指用力，烟卷被捏得变了形。

    

    “客人的舌头不是摆设。咱们卖的是一百八一斤的甲鱼，配菜要是用冻货，那就是往客人嘴里塞沙子。这事儿传出去，映水芙蓉以后还怎么在县城立足？你是想让我把这几个月的辛苦全冲进下水道？”

    

    赵胖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额头上的汗比刚才炒菜时还密。不用冻货，难道给客人吃空气？

    

    陈扬把变形的烟夹在耳朵上，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安溪老家基地的号码。

    

    电话那头信号极差，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夹杂着陈大福焦急的大嗓门：“菜都在地里摘好了！全是今早带露水的嫩尖儿！但是车出不来啊，扬子！大石桥那边塌方了，路政说最快也要两天才能通车。这……这可咋整？”

    

    两天？两个小时都等不起。

    

    陈扬挂断电话，快步走到窗前。雨幕灰白一片，把整个县城笼罩得严严实实，远处的山峦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

    

    “塌方点离这儿多远？”陈扬头也不回地问。

    

    “十公里。”老张在旁边插嘴，声音发颤，“而且全是山路，那泥浆子能没过小腿肚，车肯定进不去，摩托车都悬，弄不好连人带车翻沟里。”

    

    陈扬盯着窗外看了三秒，手掌猛地拍在窗台上。

    

    “车进不去，人能进去。”

    

    他转身，把耳朵上的烟扔进垃圾桶，开始解身上的厨师服扣子，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备战。

    

    “老张，去库房拿雨衣、胶鞋，还有那种装米的大背篓，要六个。”

    

    后厨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抽油烟机空转的嗡嗡声。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陈扬，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这种天气，徒步往返二十公里山路，还要负重背菜？这老板是急疯了吧。

    

    “我去！”

    

    角落里传来一声闷雷般的低吼。二虎正在剁骨头，听见这话，直接把手里的厚背刀往砧板上一剁，刀身入木三分，嗡嗡震颤。

    

    这傻大个把围裙一扯，露出里面鼓胀得像花岗岩一样的腱子肉，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憨笑：“扬哥，我劲儿大，能背两篓。这雨算个球，就当洗澡了。”

    

    陈扬拍了拍二虎结实的肩膀，目光扫向其他人：“还有谁？”

    

    “算我一个。”

    

    “我也去，反正在这儿干等着也是急死，不如拼一把。”

    

    几个年轻力壮的帮厨被二虎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带起来了，纷纷站出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血气方刚，最受不得激。

    

    苏小雅一直站在后厨门口没说话。她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好的安抚话术单，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她太清楚陈扬的脾气了，这男人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走上前，帮陈扬把雨衣的扣子一颗颗扣好，直到领口最上面遮住脖子，又细心地帮他把裤脚扎紧塞进胶鞋里。

    

    “店里交给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雨声中异常清晰，透着股定海神针般的稳劲，“我会跟客人们解释，这顿饭虽然晚点，但绝对值得等。姜汤我已经让人熬上了，加了红糖和老姜，回来每人必须喝一大碗。”

    

    陈扬看着妻子冷静的脸，心里那股焦躁莫名地平复下来。他伸手握了握苏小雅的手，掌心温热。

    

    “守好家。”

    

    一行六人，穿着深绿色的军用雨衣，背着空背篓，像一支敢死队一样冲进了暴雨中。

    

    马路对面，聚丰园二楼。

    

    李天霸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手里转着茶杯，看着窗外那几个在大雨中狂奔的绿色身影。

    

    “噗嗤——”

    

    他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洒了一裤裆，却顾不上擦，指着窗外笑得直不起腰。

    

    “这陈扬是脑子进水了吧？这种天还要往山里跑？他是想当烈士想疯了？”

    

    旁边的狗腿子赶紧递上纸巾，一脸谄媚：“听说他们今晚有大席，没菜了。嘿嘿，少东家，咱们这回就坐着看戏。等他们晚上开天窗，那才叫精彩。到时候把那几个外商往咱们这一引，嘿嘿……”

    

    李天霸把纸巾团成一团，狠狠砸在玻璃上，看着那几个渐渐模糊的背影，阴毒的笑。

    

    “跟我斗？老天爷都在帮我。这种雨势，山里那是玩命。最好摔断几条腿，我看他还怎么跟我狂。”

    

    雨越下越大，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层层白烟。映水芙蓉的大门紧闭，只有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招牌，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像是一面倔强的旗帜。

    

    大堂内，苏小雅站在中央，指挥着服务员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又让人在门口铺上加厚的防滑垫。

    

    “每个人都精神点。”她拍了拍手，目光扫过每一个员工的脸，“老板在拼命，咱们不能掉链子。谁要是敢在客人面前露怯，明天就别来了。”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原本慌乱的情绪奇迹般地平复下去。

    

    而在十公里外的泥泞山道上，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才刚刚开始。陈扬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泥水，脚下一滑，差点跪倒，二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

    

    “哥，这路比咱们想的还烂。”二虎吼着，声音被风雨扯得稀碎。

    

    陈扬咬着牙，盯着前方浑浊的山路：“爬也得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