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溪老店回到县城新房,陈扬心里那团火就没熄过。看着空荡荡却已经硬装完毕的客厅,他脑子里全是苏小雅在灯下核账的侧脸。
这年头结婚简单,扯个证,摆几桌酒,再置办几床大红被面就算齐活。可陈扬不想这么凑合。他欠苏小雅一个仪式,一个能让她记一辈子的瞬间。
第二天一大早,陈扬也没去店里,揣着早就画好的图纸直奔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老凤祥金店就在百货大楼旁边,门口挂着两条红绸子,柜台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大妈大婶。
那年头的金饰讲究个“大”和“花”。柜台里的戒指要么雕着硕大的牡丹花,要么刻着复杂的龙凤呈祥,恨不得把一克金子锤成两克的面子。
导购大姐见陈扬进来,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着整洁,不像闲逛的,立马热情地拿出一枚戒指晃了晃。
“小伙子,给对象买?看这个‘花开富贵’,两钱重,戴手上那就是富太太的命,咱们县城结婚都兴这个。”
那戒指上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镶着一颗红玻璃珠子,俗艳得让陈扬眯了眯眼。
陈扬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递过去。
“大姐,我不买现成的。我想找师傅定做一个,按这个图打。”
导购大姐狐疑地接过纸,摊开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纸上画的就是个光溜溜的圆圈,啥花纹没有,看着还没铁丝圈有看头。
“就这?这叫啥戒指啊,连个福字都没有,光秃秃的多寒碜。”
“我就要这个。”陈扬语气笃定,“麻烦叫一下老师傅。”
后堂走出来个戴着老花镜的金匠,手里还捏着把小锤子。他接过图纸看了半天,把眼镜往下勾了勾,盯着陈扬像看个外星人。
“小伙子,这叫素圈。做倒是好做,但这可是实心的,费金子还不显大。同样十克金子,我要是给你打个镂空的凤凰,能有这三个大。你这图纸打出来,戴手上跟个铜环似的,亏得慌。”
老师傅也是好心,这年代谁买金子不是图个亮眼?这就好比花大价钱买了块的确良布,却非要做成老土布的样式。
“就要实的,十克足金,一点别虚。”陈扬从包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另外,内圈帮我刻两个字。”
他指着图纸下方那行小字——YY。
老师傅凑近了看:“歪……歪?这是啥字?洋文?”
“拼音缩写。”陈扬没多解释,手指在柜台玻璃上比划了一下,“就像刻章一样,刻在里面,只有摘下来才能看见。”
金匠师傅嘟囔着“怪事年年有”,但看在那叠钱的份上,还是接了活。这种素圈对技术要求其实更高,没有花纹遮掩,圆润度和平整度容不得半点瑕疵,必须得把金子打磨得像镜子一样亮。
三天后取货。
陈扬捏着那枚沉甸甸的指环,触手温润,金光内敛。内壁那两个细小的字母刻得极深,像是要把两个人的名字熔铸在一起。他把戒指贴身放进衬衣内袋,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心口,跳一下,撞一下。
戒指有了,还差尺寸。
要是直接问,惊喜就没了。陈扬忍了一天,终于等到晚上苏小雅在办公室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目。
这姑娘累极了,手里还攥着钢笔,脑袋却一点点往下沉,最后枕着胳膊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扬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平时用来捆扎螃蟹的红棉线,在指尖绕了两圈。
苏小雅的手指修长白皙,因为常年干活,指腹有些薄茧。陈扬蹲在椅子旁,像个做贼的小偷,小心翼翼地把红线套进她的无名指根部。
稍微拉紧,标记好重合点,再一点点退出来。
过程中苏小雅皱了皱眉,嘴里哼哼了两声,吓得陈扬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僵在原地,汗都快下来了。直到那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他才长出一口气,把那根红线视若珍宝地塞进钱包夹层。
这比在几千人面前做菜还要考验心理素质。
搞定了戒指,还得有气氛。
陈扬没找二虎,那小子嘴没把门的,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独自骑着摩托车去了趟城郊的红旗烟花厂。
那是家国营老厂,平时只接公家的庆典单子。厂长是个谢顶的中年人,一开始根本不接这种私活。
“没空没空,年底了工人都忙着赶大单子,哪有功夫给你做几个小玩意儿。”厂长摆摆手就要赶人。
陈扬也没废话,直接把两条红塔山和一瓶五粮液放在办公桌上,又压了一张映水芙蓉的至尊会员卡。
“厂长,我是映水芙蓉的陈扬。听说嫂子下个月过大寿,这卡您收着,以后来吃饭免包间费,菜品八八折。”
厂长的手在半空中顿住,态度立马转了个弯。映水芙蓉现在可是县城的门面,这面子给得足。
“陈老板客气了。”厂长笑眯眯地收起东西,“你要啥样的?窜天猴还是满地红?”
“我要那种能打到半空,炸开全是红色的,还要留得久一点。”陈扬比划着,“最好能像流星雨一样散下来。”
厂长琢磨了一下:“那是高空礼花弹,得专门配药。行,既然是陈老板开口,我让老师傅给你开个小灶。”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雅发现陈扬有些不对劲。
这人平时除了店里就是回家,这几天却总往外跑,回来时鞋上还沾着河边的泥。问他去干嘛,支支吾吾说是去考察新的鱼鲜供货商。
更奇怪的是,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摸左胸口的口袋,有时候坐着发呆,脸上还会露出那种让人看不懂的傻笑。
“是不是太累了?”苏小雅给陈扬盛汤时,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你要是不舒服就歇两天,店里有我和胖子呢。”
陈扬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捏了捏,眼神亮得吓人:“没事,就是琢磨点新东西。等过年你就知道了。”
苏小雅只当他是为了新菜品魔怔了,也没多想,转身又去忙活员工的年终福利发放。
除夕前夜,陈扬一个人来到安溪河畔。
这里正对着映水芙蓉的后窗,视野开阔,河水在冬夜里静静流淌。他借着月光,把河滩上一片杂乱的芦苇丛清理干净,用石块垒出一个平整的燃放点。
他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记号,模拟着烟花升空的角度。
万事俱备。
陈扬站在寒风里,手插进兜里,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金属圆环。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这种紧张感甚至超过了当初厨艺大赛决赛面对李天霸的时候。
那时候输了不过是从头再来,但这回,他想赢那个姑娘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