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长街上的灯笼红得发烫。酒过三巡,不少人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划拳声震得树叶哗哗响。
九爷突然站起身,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那个有些破音的大喇叭再次响彻整条街。
“都把嘴闭上!最后一道压轴菜,那是给陈家列祖列宗和二位新人上的,谁敢咋呼,别怪我老头子不给面子!”
原本喧闹的人群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后厨方向。那里,原本忙碌的帮厨们早已退到两旁,空出了最中间那口最大的铁锅。
一个瘦削的身影缓步走上灶台。
贺一刀没穿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而是换上了一身雪白挺括的厨师服。这衣服是陈扬特意找裁缝做的,领口袖口都滚了金边。老头腰杆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拿烟袋锅子,而是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铜勺。
“那是……贺老爷子?”
“我的天,贺一刀封刀都快十年了吧?今天竟然为了徒弟破戒?”
底下窃窃私语,赵胖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可是教科书级别的现场教学。
炉火轰的一声窜起,映得贺一刀满脸通红。
他没看台下,全副心神都锁在面前这口大锅里。今天要做的这道菜,在安溪老席面上叫“全家福”,也叫“头碗”。看起来是大杂烩,其实最考究功力。
海参、鱿鱼、酥肉、丸子、响皮、冬笋……十几种食材早已发制好。贺一刀手腕一抖,铜勺在锅沿轻磕,发出清脆的“当”声。
高汤入锅,那是用老母鸡、火腿、干贝熬了一天一夜的精华,金黄透亮。
食材依次滑入汤中。贺一刀的动作不快,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铜勺在汤中轻推,既不让食材沉底粘锅,又绝不碰碎任何一样东西。酥肉要吸饱汤汁却不能软烂,海参要弹牙却必须入味。
汗水顺着贺一刀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掌勺,每一铲,每一推,都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手艺和福气,全烩进这一锅汤里。
十分钟后,汤汁收浓,香气霸道地横扫整条长街。那不是单一的肉香或海鲜香,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醇厚,闻一口都觉得肚子里暖洋洋的。
“起锅!”
贺一刀一声低喝,铜勺稳稳兜起满满一勺,盛入那个早就准备好的青花大瓷盆里。汤汁刚好没过食材,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二虎想要上前帮忙端菜,被贺一刀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头子端着那个足有十斤重的瓷盆,步履虽然有些蹒跚,却走得异常坚定。他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主桌前。
陈扬早已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苏小雅紧紧挽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丈夫紧绷的肌肉。
瓷盆落在桌上,汤面纹丝不动。
贺一刀喘了口粗气,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看着面前这对璧人,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师父这辈子没什么积蓄,给不了你金山银山。”贺一刀指着桌上那盆热气腾腾的全家福,“但这道菜,讲究个包容。酸甜苦辣咸,都在这一锅里。日子也是这样,不管是顺境逆境,只要你们两口子像这锅菜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日子就散不了。”
陈扬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瞬间红透。
他没说话,直接推开椅子,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苏小雅也跟着跪下,红色的旗袍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二虎赶紧端来两杯酒。陈扬接过酒杯,高举过头顶:“师父,徒弟给您磕头了。”
这一跪,跪的是传道受业,跪的是如父恩情。
贺一刀接过酒,一饮而尽,手掌重重拍在陈扬头顶:“起来!大喜的日子,别招人眼泪。”
周围的宾客看着这一幕,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在偷偷抹眼角。这年头,这种硬碰硬的师徒情分,比那桌上的海参鲍鱼稀罕多了。
陈扬搀扶着师父坐下,拿起勺子,先给师父盛了一碗,又给苏小雅盛了一碗,最后才轮到自己。
一口汤下肚,鲜味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酥肉软糯,响皮爽脆,每一种食材都保持着本味,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就是“和”,是烹饪的最高境界,也是过日子的最高境界。
“好吃!”
“绝了!这才是咱们安溪的老味道!”
宾客们分食着这道大菜,赞叹声此起彼伏。这味道将会留在很多人舌尖上很多年,成为这场婚礼最深刻的注脚。
宴席接近尾声,贺一刀突然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厨师服的扣子。
他脱下那件还带着体温和汗味的白色战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陈扬面前的桌上。
“以后,这安溪镇的灶台,归你了。”
老头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背稍微佝偻了一些,但脸上的神情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陈扬捧着那件衣服,感觉比刚才端那盆菜还要沉重。这是衣钵,是责任,也是师父对他最后的认可。
月亮爬上了树梢,宾客们提着回礼,打着饱嗝陆陆续续散去。满地的鞭炮红纸在夜风中翻滚,热闹后的长街显出几分萧瑟和宁静。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口,那是送贺一刀回磨坊的车。
陈扬扶着师父走到车边。老头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但拒绝让人背。
“回去吧,洞房花烛夜,别让新娘子久等。”贺一刀摆摆手,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陈扬看见师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引擎发动,红色的尾灯划破夜色,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陈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凉,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贺一刀的徒弟,他是陈扬,是这安溪餐饮界新的扛旗人。
苏小雅走过来,轻轻把手塞进他的掌心。
“回家?”
陈扬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反手握紧那只温软的手。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