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华安排的接风宴设在市中心的老字号“蜀都饭店”。包厢里铺着厚重的红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连服务员倒茶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子经过训练的刻板与傲慢。
“陈老弟,尝尝这道开水白菜。”李国华转动玻璃转盘,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这是国宝级大师黄敬临传下来的方子,市里能做这道菜的,不超过三个地儿。”
陈扬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清亮如水的汤汁。入口,确实鲜,但回味里那股子火腿的陈香略显浑浊,显然吊汤时的火候急了些。
他放下汤匙,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汤色清亮,也就是蜀都这种底蕴才压得住阵脚。我们县城那点手艺,在这一比就是野路子。”
李国华抿了口酒,眼神玩味:“老弟谦虚了。不过市里这潭水,确实比安溪深。你看窗外。”
他指了指对面闪烁的霓虹灯。
“那家‘港荣海鲜’,老板是广东过来的,光装修就砸了三百万;旁边那家‘巴蜀风’,那是市里某位退下来的领导亲戚开的。在这地界混,光菜做得好不行,还得认路。”
陈扬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点拨,也是在试探他的斤两。
“李总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眼招子还算亮。”陈扬给李国华满上酒,“滨江路那块地,还得仰仗李总指点一二。”
李国华夹烟的手顿了顿,压低了嗓音:“那块废弃修船厂确实是个宝地,位置绝佳。但这肉太肥,盯着的狼也多。那一带地面上的事,有个叫‘光头强’的人说了算。这人早年是码头扛包的,手底下有一帮兄弟,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你要动那块地,绕不开他。”
陈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局散场,回到招待所。
逼仄的房间里烟雾缭绕。赵胖子瘫在床上,解开了两颗扣子,一脸的挫败感。
“老板,刚才那桌菜我看了菜单,一桌两千八。”赵胖子咋舌,“那道开水白菜就要八十八。咱们在县城卖五十八都被骂黑心,这市里人吃的是金子?”
苏小雅坐在写字台前,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清脆的撞击声在沉默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光看售价。”她停下动作,把算盘一推,脸色凝重,“我刚才大概算了一下。要在市区开一家能镇得住场子的旗舰店,房租、装修、人工,再加上打点各路关系的隐形这成本,启动资金至少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溅得赵胖子眼皮直跳。
“咱们账上能动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万出头。”苏小雅合上账本,看向陈扬,“剩下的缺口怎么办?找银行贷?我们在市里没有抵押物。找民间借贷?利息能吃死人。”
“要不……还是稳着点?”赵胖子坐直身子,语气有点虚,“咱们在县城那是土皇帝,到了这儿,随便一家店都比咱们气派。刚才那服务员看我的眼神,跟看乡巴佬似的。万一赔了,映水芙蓉的老本都得搭进去。”
二虎站在墙角,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怕个球!钱不够咱们就出力。那个叫光头强的要是敢找茬,我让他知道安溪拳头的硬度。”
“你就知道打。”陈扬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车水马龙,繁华得让人心慌。
常规的打法确实行不通。县城的成功是建立在信息差和降维打击上的,那时候他是唯一的正规军,打的是游击队。可到了市里,满大街都是正规军,甚至装备比他还精良。
硬碰硬,死路一条。
“走,再去滨江路转转。”陈扬抓起外套。
“这大半夜的……”赵胖子嘟囔着,还是老实跟了上去。
深夜的滨江路比白天更热闹,也更混乱。
江风裹挟着劣质油脂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沿江的堤坝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摊贩。塑料桌椅摆得毫无章法,行人都得侧着身子过。
陈扬站在一处台阶上,看着
一家卖烧烤的摊位前,几个纹身青年喝多了,为了抢个座位推推搡搡,酒瓶子摔得粉碎。老板缩在一旁赔笑脸,根本不敢管。
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人随地小便。垃圾桶溢出来,油汤流了一地,苍蝇在路灯下嗡嗡乱飞。
可即便这样,生意依然火爆。男男女女坐在油腻腻的凳子上,光着膀子划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释放后的亢奋。
“真脏。”苏小雅捂住鼻子,眉头紧锁,“这种地方,也就是图个便宜。”
“不光是便宜。”陈扬目光如炬,盯着那些食客,“是自由,是松弛。大酒楼里吃饭得端着,在这儿能把脚踩在凳子上。”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三个核心骨干。
“市里的餐饮是个哑铃。一头是李国华带我去的那种销金窟,普通人一年去不了一回;另一头就是这儿,虽然热闹,但没有尊严,没有体验,吃个饭还得防着被酒瓶子砸脑袋。”
陈扬伸出手,在空中虚劈了一下:“中间那一块,是空的。”
赵胖子眨眨眼:“老板,你的意思是……”
“不做大酒楼了。”陈扬斩钉截铁,“五十万确实不够开酒楼,但如果在滨江路开个大排档呢?”
“大排档?”苏小雅愣住,“咱们好不容易把映水芙蓉做成高端品牌,现在来市里摆地摊?这不是自降身价吗?”
“谁说大排档就一定是地摊?”
陈扬指着那个废弃的修船厂方向。
“把地摊搬进院子里,铺上水泥地,装上透亮的灯。桌椅换成结实的实木,服务员穿上统一的制服,厨师戴上高帽。啤酒不仅要冰镇,还要有专门的啤酒妹倒酒。厕所要比家里还干净,没人敢随地吐痰。”
他越说语速越快,眼里的光越来越盛。
“最关键的是,卖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啥东西?”二虎咽了口唾沫,被陈扬描述的画面勾起了馋虫。
“小龙虾,还有冷锅串串。”
陈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可是后世统治夜宵江湖的两大神器。现在的市里,小龙虾还是稻田里的祸害,根本没人把它当正经菜。
“用最便宜的食材,做最上瘾的味道,卖最体面的服务。”陈扬看向苏小雅,“这一仗,不需要五十万。二十万,足够我们把这滨江路的天捅个窟窿。”
苏小雅脑子里的算盘再次飞快拨动。
低廉的租金,极高的翻台率,暴利的酒水,加上几乎没有竞争对手的蓝海市场……
她的眉头舒展开,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如果是这样,咱们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比谁都滋润。”
赵胖子一听要做重口味的东西,立马来了精神:“做这个我在行啊!只要舍得放油放料,我能把这帮吃惯了泔水的舌头全给捋直了!”
“那就这么定了。”
陈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混乱的江滩,仿佛在看一片待收割的庄稼。
“明天找修船厂老板谈合同。至于那个光头强……”陈扬拍了拍二虎的肩膀,“先礼后兵。要是他识趣,咱们带他发财;要是不识趣,咱们就让他知道,什么是过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