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滨江路，却吹不散陈记门口那股子燥热的人气。

    苏小雅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摔，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已经是今晚走的第十二拨人了。”

    她指着不远处几个骂骂咧咧离开的背影，那几人本来想吃虾，一看前面还有三十多桌在排队，转头钻进了出租车。

    陈扬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目光没看客人，反倒盯着隔壁那两家半死不活的服装店。

    左边是“丽人成衣”，右边是“港式精品”，两家店里除了挂满灰尘的模特，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老板正搬着板凳坐在门口嗑瓜子，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往陈记这边瞟，满脸的羡慕嫉妒恨。

    “现在的坝子撑死摆四十桌，翻台再快也接不住这么大的流量。”陈扬把烟塞回烟盒，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得把墙砸了。”

    第二天中午，陈扬提着两条中华烟走进了“丽人成衣”。

    老板姓王，是个谢顶的中年人，正愁眉苦脸地拍打着积压的羊毛衫。见陈扬进来，王老板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像是看见了财神爷。

    “哟，陈老板，稀客啊。”

    “王哥，生意兴隆。”陈扬把烟往柜台上一搁，“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想盘下你这店面，转让费你开个价。”

    王老板瞥了一眼那两条中华，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

    “陈老板，你也知道，我这店位置好，风水旺。虽然现在生意淡点，但以后……”他拖长了音调，伸出一只巴掌晃了晃，“转让费五万，房租另算。”

    五万。

    这年头安溪县一套房才多少钱。这破店里的存货加起来都不值五千。

    陈扬没恼，甚至连价都没还。他又去了隔壁的“港式精品”，那位李老板更狠，张口就要六万，还说有不少人盯着这块肥肉。

    两人显然串通好了，吃定陈扬急需扩张，想在他身上狠狠割一块肉。

    陈扬笑了笑，收回那两条中华烟，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二虎带着几个工人，大张旗鼓地在陈记门口量尺寸，嘴里还咋咋呼呼地喊着。

    “扬哥，我看城南那个废旧罐头厂不错，院子大，能摆两百桌，租金才这儿的一半！”

    陈扬拿着卷尺，煞有介事地点头：“是不错。这边太挤了，既然邻居不想让我们做大，那咱们就搬。通知下去，下个月租期一到，陈记整体搬迁。”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隔壁竖着耳朵偷听的王老板和李老板听见。

    两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陈记要是搬走了，这滨江路立马就会被打回原形，变成那个鸟不拉屎的冷清街道。他们这铺面别说五万，五千都没人要。

    还没等这两个贪心鬼回过神，一辆桑塔纳急刹在路边。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中山装、满脸怒容的老头冲了下来。

    修船厂的赵厂长，这一整排铺面的大房东。

    赵厂长连陈扬都没理，径直冲进“丽人成衣”，指着王老板的鼻子就开始骂。

    “姓王的！听说你要把陈老板逼走？我看你是耗子舔猫逼——找死！”

    王老板吓得瓜子撒了一地：“赵厂长，我没有，我就是想……”

    “想个屁！你那破店半年没卖出一件衣服，房租拖了三个月，现在还敢坐地起价？”赵厂长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给你们三天时间，卷铺盖滚蛋！陈记要是走了，这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隔壁李老板听着这边的动静，吓得赶紧关了卷帘门，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其实都不用三天。

    第二天一早，王、李两位老板就哭丧着脸找到了陈扬。转让费从五万降到了五千，只求陈扬接手店里的破烂货架和存货，让他们能回点血。

    陈扬也没赶尽杀绝，按市场价给了两千块的搬迁费，算是全了面子。

    合同一签，赵厂长握着陈扬的手不肯松开：“小陈啊，你可不能走。只要你在，这滨江路就是活的。房租我给你打八折，签五年！”

    陈扬收好合同，回头冲二虎打了个响指。

    “动手。”

    八磅的大铁锤抡圆了砸在隔墙上。

    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左边、右边，三间铺面被打通，原本局促的空间瞬间豁然开朗。

    装修队连夜进场。陈扬没有沿用那种老式的饭馆装修，而是让人把墙面全部铲平，露出粗犷的红砖，只刷了一层清漆。顶上走的是明管，挂着工业风的铁罩吊灯。

    这种在当时看来极其“简陋”的风格，却透着一股子前卫的野性。

    “这边，靠窗的位置做卡座，用绿植隔开，叫‘静音区’，给那些谈恋爱、聊生意的坐。”陈扬拿着图纸指挥，“中间的大厅，桌子摆密点，那是‘狂欢区’，划拳喝酒都在这儿。”

    二虎指着最里面的那面大白墙：“哥，这儿留着干啥？刷大白多素啊。”

    “那是留给全世界的。”

    陈扬让人在墙顶装了一个升降幕布，又在对面架设了一个专门的投影仪吊架。

    94年美国世界杯马上就要来了。在这个还没有互联网直播的年代，这一块巨大的屏幕，将会成为收割全城球迷的核武器。

    一周后，全新的陈记亮相。

    足足五百平米的营业面积，一百张崭新的实木方桌整齐排列。后厨扩建了两倍，光是炒虾的大锅就架了八口。

    员工数量激增到了五十人。原本那几个跟着陈扬干的大学生兼职，如今都成了老资格。

    陈扬把那个叫林晓的女生叫到办公室。

    林晓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不知道老板要干什么。

    “这是你的新工牌。”陈扬递过去一张胸卡，上面印着“前厅经理”四个字。

    “以后兼职大学生的排班、培训、考勤，全归你管。底薪加提成，做得好，学费生活费都够了。”

    林晓捧着胸卡，眼眶一下子红了。在这个普遍看不起服务员的年代，陈扬给了她一份真正的职业尊严。

    “去吧，今晚就要满负荷运转了。”

    陈扬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霓虹灯。

    从路边摊到三间大铺面，从单打独斗到正规军作战。

    倒影里的年轻人理了理领口，眼神沉静。

    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