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的主厅刚清走半吨垃圾,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霉味和新锯木屑的清香。陈扬搬了张刚淘来的紫檀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往正中间一坐,手里捏着几张写满字的信纸。
赵胖子蹲在门槛上,手里那根红塔山烧了一半,烟灰摇摇欲坠。苏小雅则抱着那个怎么也算不平账的笔记本,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胖子,把你那套大排档的思维收一收。”陈扬抖了抖手里的纸,“听涛轩不做点菜,不接散客。每天雷打不动只做三桌,中午一桌,晚上两桌。”
赵胖子手一抖,滚烫的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得他龇牙咧嘴。“扬哥,你这是开饭馆还是修庙?客人进门想吃回锅肉,你给人家端盘草,人家不砸店才怪。”
“这里没有回锅肉。”陈扬把纸拍在茶几上,“我们要复原的是‘姑姑筵’。客人来了吃什么,厨师说了算。这叫包席制。”
那个年代,国营饭店都不敢这么干,个体户更是恨不得跪在门口把客人求进来。陈扬这套路,在赵胖子看来纯属自绝经脉。
苏小雅笔尖顿在纸上,抬头看向陈扬,眼神里全是不可理喻。“陈扬,这叫霸王条款。没有任何消费者愿意花钱买不确定的服务。商业逻辑讲究的是供需匹配,你这是在挑战人性。”
“我就是要挑战人性。”陈扬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择权,把信任完全交付给我们。只有我有绝对的主导权,才能保证每道菜的出品都在巅峰。”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胖子,这几天你回趟县城,把你手底下最机灵的两个徒弟调过来。切配要最好的,火候要最稳的。那种只会颠大勺混日子的,一个不要。我们要组建的是特种兵,不是杂牌军。”
赵胖子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听你的。不过扬哥,咱到底卖啥菜?要是没有回锅肉、麻婆豆腐,我这心里没底啊。”
陈扬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线装笔记,那是贺一刀传给他的半辈子心血。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蝇头小楷。
“清汤腰方、神仙鸭子、竹荪肝膏汤。”
赵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肝膏汤?扬哥你没开玩笑吧?猪肝那玩意儿腥臊得很,做汤能喝?那是给坐月子的女人补血用的。”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功夫。”陈扬合上笔记,“猪肝要去尽筋膜,用刀背捶打成茸,再用细纱布过滤三次,只取最纯净的肝浆。蒸的时候火候要精确到秒,出来要像豆腐一样嫩,像玉一样滑。吃在嘴里是肝的鲜味,却不见肝的渣滓。这就叫‘吃鸡不见鸡,吃肉不见肉’。”
赵胖子听得头皮发麻。他在聚丰园干了十几年,也没听过这种变态的做法。“这……这一道菜得费多少功夫?顶我平时炒十锅鱼香肉丝了。”
“所以这道菜,我亲自教你。”陈扬拍了拍赵胖子厚实的肩膀,“胖子,以前咱们那是为了生存炒菜,以后在这里,咱们是为了脸面做菜。这道坎迈过去,你就是大师,迈不过去,你永远是个厨子。”
赵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陈扬那张年轻却笃定的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种被信任、被逼着往上走的压迫感,让他浑身血液莫名有些燥热。
解决完后厨,陈扬又把目光转向了苏小雅。
“这几天你也别闲着。我列了个单子,你去旧货市场和古董店跑一跑。”
苏小雅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血压瞬间飙升。“留声机?还要能响的?民国时期的老月份牌?酸枝木的花架?陈扬,你是要开博物馆吗?这些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喝,买回来供着?”
“就是要供着。”陈扬指了指这栋空旷的洋楼,“现在的听涛轩只是个壳子,没有魂。这些老物件就是魂。客人坐在这儿,听着周璇的歌,看着墙上的月份牌,这一筷子菜夹下去,吃的就不光是味道,还有这几十年的岁月。”
苏小雅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财务总监的理智拉回这个疯子。“好,就算为了情调。那这成本怎么算?加上房租水电人工,还有你这些昂贵的‘情调’,咱们每天只做三桌,哪怕桌桌爆满,也是赔本赚吆喝。”
她快速按着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阵响。“按目前的投入,人均消费至少得定在八十块才能勉强打平。在这个城市,谁会花八十块吃顿饭?这可是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谁说八十?”陈扬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燃一根,看着火焰跳动。“定两百。”
“啪。”
苏小雅手里的计算器掉在地上,电池盖都摔飞了。她顾不得捡,瞪着陈扬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两百?你疯了?抢钱也没这么快!”
“我要的就是这个门槛。”陈扬甩灭火柴,“两百块,能把那些只是想来凑热闹、想来挑刺、想来拼酒划拳的人全部挡在门外。我们要服务的,是那些真正懂吃、舍得吃、并且需要在这个地方展示身份的人。”
“可是……”苏小雅还想反驳,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陈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烫金的请柬,直接扔在茶几上。
“别担心没人来。看看这些名字。”
苏小雅捡起请柬,手有些抖。
第一张,写着市长的名字。
第二张,是市里最大国企的老总。
第三张,是李国华。
第四张,是那位刚签下巨额订单的广东黄总。
“我已经跟李局打过招呼了,开业前的试菜,他会带这几位过来。”陈扬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这几位爷点头,哪怕我卖一千块,外面也有人排着队送钱。”
这是典型的圈层营销。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大人物的选择就是风向标。
苏小雅捏着请柬,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从安溪的小龙虾摊子,到如今市中心的洋房私房菜,陈扬走的每一步都险得让人心惊肉跳,却又准得可怕。
“还需要什么?”苏小雅把计算器捡起来装好,语气恢复了干练,“茶艺师?评弹演员?既然要做戏,那就做全套。”
陈扬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聪明。去省剧团找两个退休的评弹老师,价格好商量。另外,找个懂茶的小姑娘,要机灵点的,长相要清秀,但不能妖艳。茶要用明前龙井,水要用虎跑泉水——当然,水咱们可以用纯净水代替,但这架势得端足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静园成了一个巨大的吞金兽。
一车车的老家具被拉进院子。苏小雅一边付钱一边心疼得直抽气,但看到那些经过擦拭后焕发出温润光泽的木头摆在厅堂里,整个空间的气场确实变了。
那种沉淀下来的静气,让人一走进来就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后厨里,赵胖子带着两个徒弟正在跟几块猪肝较劲。
“轻点!那是锤茸,不是剁肉馅!”赵胖子一巴掌拍在徒弟脑门上,“经络挑干净没?有一根筋这汤就废了!”
他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把小镊子,像做外科手术一样剔除着猪肝里的白筋。陈扬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秒表,盯着蒸箱的气阀。
“时间到,起锅。”
蒸箱门打开,一股清淡却醇厚的香气飘了出来。赵胖子小心翼翼地端出汤盅,揭开盖子。
清澈见底的汤水中,浮着一块如凝脂般的肝膏,旁边配着洁白的竹荪。没有一丝油花,没有一点杂质。
赵胖子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那种鲜,不像味精那样直冲天灵盖,而是像涓涓细流,顺着舌尖滑进喉咙,回味悠长。最神奇的是,真的没有一点腥味。
“神了……”赵胖子喃喃自语,“扬哥,这玩意儿真是我做出来的?”
陈扬尝了一口,微微皱眉。“火大了一分,口感稍微有点老。还得练。”
赵胖子不仅没泄气,反而眼冒精光。“练!今晚不睡了也得练出来!”
前厅,苏小雅正在面试一位从苏州来的评弹演员。吴侬软语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伴着三弦的叮咚声,那种民国的旧梦感瞬间拉满。
陈扬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楼下忙碌的一切。
万事俱备。
这张两百块的入场券,即将在这个城市掀起一场风暴。他转身看向窗外,远处金江宾馆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
林老太太,您的“姑姑筵”,很快就要开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