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泛黄的收银条照片,在安溪本地刚刚兴起的BBS论坛上炸了锅。
照片拍得很糊,显然是偷拍,但那个数字却异常清晰:5888元。
在人均工资只有两三百块的年代,这一顿饭吃掉了普通工人两年的血汗。帖子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朱门酒肉臭!安溪惊现天价“黑店”,谁在听涛轩挥霍民脂民膏?》
不到半天,这篇帖子被打印出来,贴满了安溪的大街小巷。
听涛轩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口不再有豪车排队,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的路人。甚至有人往门口啐唾沫,骂一句“吸血鬼”。
办公室内,苏小雅把一份刚买的《安溪晚报》摔在桌上,报纸头版头条赫然也是这件事。
“完了。”
苏小雅瘫坐在椅子上,平日里精打细算的财务总监此时脸色煞白。电话线已经被拔掉了,因为从早上开始,打进来的不是预订电话,全是谩骂,甚至还有威胁要来砸店的。
“刚才工商局的老张给我发传呼,说物价局联合调查组马上就到。有人举报我们哄抬物价,涉嫌欺诈。”
陈扬坐在茶台前,手里把玩着那只影青釉的茶杯,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慌什么。”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正好说明咱们火了吗?黑红也是红。”
苏小雅猛地站起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这时候你还开玩笑?这是严重的舆论危机!现在外面都说我们是腐败窝点,是黑心商家。那些本来订了位的行长、局长,哪怕没退订,这几天也不敢露面了。谁敢顶着这个风头来吃饭?”
窗外传来一阵刹车声。
两辆印着“市场监管”和“物价检查”字样的桑塔纳停在了静园门口。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夹着公文包,面无表情地推门而入。
兰姨带着服务员站在前厅,虽然依旧保持着职业的站姿,但几个年轻小姑娘的腿肚子已经在打颤。
陈扬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推门出去迎接。
带队的是物价局的副局长,姓刘,平时跟陈扬吃过几次饭,算是点头之交。但今天,刘副局长板着脸,公事公办地亮出了证件。
“陈老板,有人举报听涛轩价格欺诈,我们需要核查你们的进货渠道和定价标准。请配合。”
陈扬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神色坦然。
“账本都在财务室,随便查。”
这一查就是整整一下午。
调查组翻遍了每一张进货单据,核对了每一道菜的成本核算。他们本以为能抓到以次充好、漫天要价的把柄,比如用养殖松茸冒充野生,或者用普通猪肝冒充极品。
然而,所有单据严丝合缝。
尤其是那张来自云南的松茸采购单,以及后面附带的一张巨额物流发票,让刘副局长看得直皱眉头。
“这……包机运松茸?”
刘副局长指着那张五万元的包机合同复印件,手抖了一下。
“为了保证食材新鲜,不得已而为之。”陈扬递上一根烟,被刘副局长挡了回去。
“陈老板,虽然你们明码标价,成本核算也没作假。但这个价格……确实容易引起社会矛盾。现在外面舆论很大,上面压力也大。我的建议是,先停业整顿几天,避避风头。”
刘副局长合上账本,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送走调查组,静园重新陷入死寂。
苏小雅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眼圈发红。
“关门吧,陈扬。哪怕只关一周,等大家忘了这事再说。现在硬顶,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这似乎是最稳妥的办法。只要消失在公众视野里,那些愤怒的情绪自然会寻找下一个宣泄口。
陈扬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烟。火苗在昏暗的大厅里跳动,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躲?躲了就坐实了‘黑店’的名头。”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穿过烟雾,盯着墙上那幅“知味拢香”的字画。
“锦园那帮人就在等着我关门。只要我一关门,他们就会放出风声,说听涛轩被查封了,老板跑路了。到时候,咱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高端形象,一夜之间就会崩塌。”
“那还能怎么办?跟全安溪的人吵架吗?”苏小雅声音带着哭腔。
“不吵架,我们要讲道理。”
陈扬转过身,掐灭烟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通知二虎,把那个包机合同的原件找出来。还有,去把那天佐藤先生用餐的监控录像备份好。另外,联系市电视台、安溪晚报,还有省城的几家媒体。”
苏小雅愣住了,“你要干什么?”
“明天上午十点,就在这个院子里,开新闻发布会。”
陈扬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张引起轩然大波的账单底联,手指在“5888”这个数字上重重一点。
“他们不是想知道钱花哪儿了吗?我就把账本摊开给他们看。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什么叫‘一分钱一分货’,什么叫‘匠心无价’。”
苏小雅看着陈扬,这个男人身上那种赌徒般的疯狂再次显露无疑。但这一次,她在他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狂妄,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不仅仅是为了洗白,这是一场针对整个餐饮行业认知水平的反击战。
如果赢了,听涛轩将不再是一家饭馆,而是一个传说。
如果输了,万劫不复。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静园的院子里已经架起了长枪短炮。除了受邀的媒体,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市民,甚至还有几个混在人群中、眼神闪烁的“同行”。
人群嘈杂,议论纷纷。
“听说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心黑着呢。”
“五千块一顿饭,吃的龙肉啊?今天倒要看看他怎么狡辩。”
“我看就是洗钱,查他!”
甚至有人在角落里起哄,喊着“倒闭”、“退钱”。
十点整。
正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陈扬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中山装,手里没有拿任何演讲稿,只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没有带保镖,独自一人走到台阶上,面对着
闪光灯疯狂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记者率先冲到前面,把话筒几乎怼到了陈扬脸上。
“陈先生,请问对于‘天价黑店’的指控,你承认吗?你是不是在利用信息不对称,收割消费者的智商税?”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年轻老板出丑。
陈扬没有躲闪镜头,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档案袋的缠绳,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举在半空中。
那是那张5888元的账单。
风吹过院子里的竹林,沙沙作响。
陈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既然大家都觉得这张纸贵,那我们就来算算,这张纸到底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