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路的早晨被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撕裂。
横幅足有二十米长，从蜀香夜宴的三楼直接垂到地面，红底黄字，字大如斗，透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感恩回馈！充1000送1000！全场通用，上不封顶！”
这不仅是打折，这是直接往大街上撒钱。
二虎站在陈记门口，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揉了揉眼，以为自己没睡醒看花了。
“扬哥！对面是不是疯了？”二虎扔下扫帚冲进店里，“充一千送一千？这等于白送啊！他们图啥？”
陈扬正坐在收银台后翻看昨晚的流水，闻言抬头扫了一眼对面。
那红得刺眼的横幅下，已经排起了长龙。爱占便宜是人的天性，这种近乎自杀式的优惠力度，足以让任何理智的消费者瞬间失智。
苏小雅抱着一摞账本匆匆走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又急又响。
“客流被吸走了。”苏小雅把报表往桌上一摊，语气急促，“刚才几个老熟客路过，本来要进来的，看到对面这动静，全都转头去排队办卡了。照这样下去，今晚我们得空一半。”
“要不要跟？”苏小雅咬了咬牙，“虽然利润会摊薄，但如果不回应，市场份额会被他们抢光。”
店里的服务员也都围了过来，脸上写满焦虑。对面人声鼎沸，这边冷冷清清，这种反差最搞人心态。
陈扬合上账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充一千送一千，相当于五折。餐饮行业的毛利才多少？去了人工、房租、水电，他们每接一单，至少亏百分之三十。”
陈扬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对面拥挤的人群，嘴角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冷冽。
“这是自杀式袭击。赵立行急了，想用资本把我们耗死。”
“那咋办？看着他们抢人？”二虎急得直挠头。
“不跟。”陈扬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不仅不降价，还要涨服务。传令下去，今天开始，所有服务员必须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毛肚必须帮客人剪，虾壳必须帮客人剥，茶水只要少于一半立马续上。”
苏小雅愣住：“这时候不搞促销还抓服务？客人都跑光了，服务谁去？”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陈扬指了指对面，“羊毛出在羊身上。赵立行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这么亏本赚吆喝，他为了止损，必然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等着看吧，好戏在后头。”
……
对面，蜀香夜宴。
赵立行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监视器画面上黑压压的人头，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办卡人数破五百了！赵总，这招太狠了，现金流一下子就回来了！”财务经理兴奋地汇报。
赵立行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陈扬不是很能耐吗？我看他怎么跟我拼钱！只要把他的客流截断三个月，他就得关门大吉！”
正说着，厨师长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赵总，顶不住了！这单量太大，备货根本不够。而且按这个折扣卖，咱们每出一道菜都在赔钱，采购那边说资金链要是这么烧，下个月供货商的款就结不掉了。”
赵立行脸色一沉：“那就控制成本！谁让你用一级大虾了？把冷库里那批压箱底的陈货拿出来掺着用！调料给我下重三成，辣味盖住了谁吃得出来？”
“还有，分量给我减！盘子换小的，底下多垫点黄瓜片！”
厨师长张了张嘴，想说这对招牌打击太大，但看着赵立行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另外，告诉户，让他们也共体时艰。”
这一条命令下去，蜀香夜宴的后厨彻底乱了套。
原本应该扔掉的死虾被混进了活虾里，为了掩盖腥味，厨师往锅里倒了大把的辣椒精和味精。原本的一斤分量缩水成了七两，盘底的配菜堆得比山还高。
大堂里，服务员们得知奖金泡汤，一个个脸拉得比驴还长。
“服务员！加水！”
“等着！没看忙着吗？”一个服务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把水壶往桌上一顿，溅出的热水烫得客人直缩手。
“你怎么说话呢？”客人火了。
“就这态度，爱吃不吃。五折你还想要什么皇帝待遇？”服务员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这种火药味在餐厅的各个角落蔓延。
随着饭点高峰到来，这种混乱达到了顶峰。
“这虾怎么是粉的？肉都散了！”一桌客人把盘子摔得震天响，“刚才办卡的时候说得好好的，顶级龙虾，这就给我吃这玩意儿？”
“还有这牛肉，根本咬不动，全是筋！你们这是诈骗！”
大堂经理疲于奔命，四处灭火，嗓子都哑了。但面对成片爆发的质量投诉，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最致命的一击来了。
一个刚办了卡的大哥，夹起一只小龙虾剥开，一股浓烈的氨水味扑鼻而来。他强忍着恶心尝了一口，直接吐在了地上。
“退卡！老子不吃了！”大哥把刚充的一千块会员卡拍在吧台上，“拿死虾糊弄鬼呢？退钱！”
“对不起先生，活动规定，充值金额概不退换。”收银员冷冰冰地指着墙上的小字。
“不退？信不信老子砸了你的店！”
大哥是个暴脾气，直接就在吧台闹了起来。这一闹，就像在火药桶里扔了根火柴。周围那些本来就吃得一肚子火的食客纷纷响应，退卡的呼声瞬间盖过了那热闹的背景音乐。
陈扬站在马路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此时的陈记，虽然不像平时那样爆满，但坐着的每一桌客人都吃得心满意足。服务员穿梭其中，笑容真诚，剪毛肚的动作行云流水，添茶倒水无微不至。
“扬哥，你看！”二虎指着对面。
只见几个刚才还在蜀香夜宴吵着退卡的客人，气呼呼地冲了出来，横穿马路，直奔陈记。
“老板！给我们开个包间！哪怕原价我们也认了！”带头的大哥骂骂咧咧，“对面那是给人吃的吗？全是死虾，服务员跟欠他八百万似的。贪便宜没好货，真他娘的晦气！”
“欢迎光临。”陈扬放下茶杯，亲自迎了上去，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二虎，给这几位大哥送一盘咱们刚到的鲜毛肚，去去火气。”
随着第一批回流的客人坐下，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越来越多的食客从对面逃离。他们手里甚至还捏着没用完的会员卡，但宁愿把那钱扔了，也不愿再遭那份罪。
不到两个小时，蜀香夜宴从人声鼎沸变成了鸡飞狗跳，门口甚至来了警车调解退费纠纷。
而陈记这边，虽然没有折扣，但凭借着扎实的出品和极致的服务，再次坐满。
苏小雅看着收银台不断上涨的流水，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陈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崩得这么快？”
陈扬看着对面那个还在闪烁的“充1000送1000”的霓虹灯牌，那红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讽刺。
“商业有商业的底线。”陈扬淡淡道，“当一个老板开始不尊重成本，不尊重产品的时候，他其实也就看不起他的顾客。把顾客当傻子的人，最后都会发现，傻子其实是他自己。”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示意所有员工看过来。
“都看到了吗？这就是教训。不管对手怎么折腾，我们只做一件事——把菜做好，把人伺候好。只要守住这两条，天塌下来，陈记也塌不了。”
“是！”员工们的回答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这一夜，滨江路的风向彻底变了。那条鲜红的促销横幅，没能成为蜀香夜宴的救命稻草，反而成了挂在赵立行脖子上的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