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路的夜晚依旧喧嚣,但最近几天,陈记火锅店的排队区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客人们不再焦躁地催促叫号,反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大堂里探,生怕错过了什么。
店内正中央,原本摆放自助调料台的位置被腾空,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红绒地毯。
晚七点整,大堂原本明亮的灯光骤然调暗,只有两束追光灯“啪”地一声打在中央红毯上。紧接着,一阵急促而高亢的川剧锣鼓声炸响,瞬间盖过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和沸腾的锅底声。
食客们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正在烫毛肚的动作也僵住了。
一个身披金绣蟒袍、脚蹬厚底靴的身影随着鼓点翻身跃入场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人手持折扇,身形如松,脸上是一张威严的红脸关公谱。
“这是……川剧变脸?”一桌外地商务客愣住了,带头的张总刚要把烫老的鸭肠夹起来,就被这阵仗镇住。
鼓点转急,演员手中的折扇猛地一合,在脸前虚晃而过。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红脸关公瞬间变成了怒目圆睁的黑脸张飞。
“好!”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掌声雷动。
这不是那种景区里糊弄游客的草台班子。陈扬请来的是市川剧团的正经角儿,每一个身段、每一次亮相,都透着几十年的童子功。
演员脚踩七星步,在大堂的过道间穿梭。他突然欺身凑近那一桌外地商务客,脸几乎贴到了张总的鼻尖上。张总下意识往后一仰,心跳还没平复,那张黑脸就在这一仰一合之间,变成了一张嬉皮笑脸的孙悟空金面。
没有任何遮挡,没有多余动作,就在眼皮子底下变的。
张总手里的鸭肠掉进了油碟里,顾不上捡,反手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这顿饭吃得值!”他转头对同伴大声喊道,满脸兴奋。
然而高潮才刚刚开始。
锣鼓声骤停,一声长啸划破空气。演员退回场地中央,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他对着上方猛然喷出。
轰!
一条赤红的火龙凭空腾起,直冲天花板,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堂。火光映照在每一个食客震惊的瞳孔里,将原本就热辣的火锅氛围推向了顶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油味,混合着牛油的醇香,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感官刺激。
陈扬站在二楼栏杆旁,看着楼下沸腾的人群。
市川剧团的王团长站在他身侧,看着台下那些举着手机疯狂拍照的年轻人,神色复杂:“陈老板,我唱了一辈子戏,没想到在火锅店里得到的掌声,比在剧院里还多。”
陈扬递给王团长一根烟:“剧院门槛太高,火锅店才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您把国粹带给食客,我给您提供最好的舞台和报酬,这是双赢。”
王团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不得不服气地点头。陈扬给的出场费,抵得上剧团半个月的工资。
楼下的表演还在继续。变脸结束后,一位身穿青布长衫的茶艺师提着长嘴铜壶登场。
那铜壶嘴足有一米多长。茶艺师手腕一抖,铜壶在背后绕过一圈,细长的水线如游龙般精准注入两米开外的盖碗中,滴水不漏,甚至连杯盖都没掀翻。
“这是四川的长嘴壶茶艺,龙行十八式。”服务员适时地向看呆了的客人介绍,并顺势推销,“几位要不要来一壶我们的特色八宝茶?配这表演绝了。”
“来!每人一壶!”
这一夜,陈记火锅店彻底变成了一个小型剧场。朋友圈、短视频平台上,全是陈记变脸吐火的视频。定位显示:安溪·陈记火锅。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远处刚开业不久的“李记火锅”。
李天霸看着自家冷清的大堂,又看看手机里陈记刷屏的视频,气得把抹布摔在桌上。
“不就是耍杂技吗?去劳务市场给我找两个人来!明天我们也搞!”
第二天晚上,李记火锅也挂出了“川剧变脸”的招牌。
几个穿着劣质戏服的临时工在店里扭来扭去。走到一桌客人面前时,那个演员因为动作太猛,脸上的面具卡扣松了。
还没等他变脸,面具自己滑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满是汗水的大叔脸,正尴尬地咧着嘴。
正在吃饭的客人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
“这就是变脸?变个大花脸给我看看?”客人哄堂大笑,有人当场起哄退钱。
那个“演员”灰溜溜地捂着脸跑进了后厨。
李天霸站在收银台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画虎不成反类犬,这种技术活,哪里是随便拉个人就能顶上的?
与此同时,陈记火锅店。
苏小雅正在核算当晚的营收。除了餐饮收入,还有一项数据格外亮眼——文创周边。
收银台旁边特意开辟了一个展示柜,摆满了Q版的变脸玩偶。这些玩偶按一下帽子就能换一张脸,做工精致,售价三十八元一个。
很多带孩子的家长,或者外地游客,吃完饭结账时都会顺手买一个。
“今晚光玩偶就卖了一百多个。”苏小雅合上账本,看着那个正被小朋友爱不释手的玩具,“你当初找厂家定做这个的时候,我还觉得是浪费钱。”
陈扬正在帮一个客人把玩偶装进礼品袋:“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但加上文化,那就是体验。他们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玩具,是今晚的记忆。”
他看向门外。夜色深沉,滨江路的车流如织。
陈记的招牌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厚重。从味道到服务,再到如今的文化植入,这已经不再是一家简单的饭馆。
“这就是护城河。”
陈扬转身,拿起抹布擦拭着柜台上的一尊关公像,红脸金甲,威风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