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老店的后厨像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正值晚市高峰,出单机吐出的纸条拖到了地上。往常这时候,那口猛火灶前应该是火光冲天,但这会儿,灶火只开了一半。
厨师长老魏把炒勺往不锈钢台面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解下围裙,一屁股坐在原本严禁坐人的备餐台上,掏出红塔山点了一根。
旁边几个切配工对视一眼,手里的刀也慢了下来。
“魏师傅,这单‘火爆腰花’客人催了三次了。”新来的传菜员小心翼翼地提醒。
“催魂啊?”老魏吐出一口烟圈,指着墙上的电子考勤机,“那个破机器说我迟到两分钟,要扣五十块。老子在映水芙蓉干了两年,给陈总挡过酒,帮店里平过事,现在因为两分钟扣我钱?这菜谁爱炒谁炒,我不伺候。”
前厅经理急得满头大汗跑进来,还没开口就被老魏那帮徒弟怼了回去。整个后厨像是得了血栓,出菜速度瞬间瘫痪。
半小时后,陈家老宅。
陈大福手里那杆老旱烟袋吧嗒吧嗒抽得震天响,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老魏跪在陈大福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旁边还坐着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店长张德全。
“大福哥,你得给我们评评理。”张德全红着眼眶,“当年咱们为了省装修钱,那是光着膀子扛水泥。现在公司做大了,我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苏总一来就要给我降级,说我不懂电脑,不懂报表。我是不懂那些洋玩意儿,但我懂怎么让客人吃得开心啊!这是卸磨杀驴!”
陈大福听得心里发酸,他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眉头拧成了川字。
院门被推开,陈扬夹着个公文包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二虎。
“扬子!”陈大福站起来,指着地上的老魏,“你看看把老魏逼成啥样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都是跟着你打江山的老兄弟,哪怕做错了事,骂两句就算了,哪能真扣钱降级?你让外人怎么看咱们老陈家?”
陈扬没接话,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干。
他拉了张板凳坐在张德全对面,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叔,上个月安溪店采购多报了三千斤土豆,库存里却没货。钱去哪了?”
张德全脸色一僵,眼神开始躲闪:“那是……那是损耗!土豆烂了不需要扔啊?”
“烂了三千斤?”陈扬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在桌上。照片里,安溪店的后门,一辆三轮车正往外运食材,骑车的正是张德全的小舅子。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陈大福磕烟灰的动作都停在半空。
“爸,讲人情可以。”陈扬转头看向父亲,语气不重,却字字千钧,“但人情不能拿来填无底洞。映水芙蓉现在几百号人指着我吃饭,如果我都讲人情,这船早晚得沉。到时候别说兄弟情义,连大家都得饿死。”
陈大福张了张嘴,看着桌上的照片,最后长叹一声,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张德全见靠山倒了,索性撕破脸。他猛地站起来,把工牌往桌上一拍:“行!陈扬,你现在是大老板了,看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魏,咱们走!我就不信,离了我们,安溪店明天还能开张!”
老魏把烟头狠狠踩灭在地上,招呼着那几个徒弟:“走!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一行人浩浩荡荡冲出院子,临走前还故意踢翻了门口的垃圾桶。
陈大福担忧地看着儿子:“扬子,老魏可是掌勺的主力,张德全手里攥着不少老客户。这一下子走空了,明天咋办?”
陈扬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通知A组,今晚进驻安溪店。另外,财务那边准备好现金。”
第二天清晨,安溪餐饮界等着看映水芙蓉笑话的人都起了个大早。
张德全带着人在对面茶楼喝茶,就等着看陈扬关门谢客,或者亲自上门求他回去。
然而,映水芙蓉的大门准时打开。
两辆大巴车停在门口,三十个穿着统一白色制服的年轻人鱼贯而入。他们没有在那抽烟吹牛,也没有大声喧哗,而是迅速分组。
后厨里,原本油腻杂乱的灶台被清理得锃亮。
这些从培训基地出来的“新兵”,动作整齐划一得可怕。切配组全是标准化的切丝,误差不超过一毫米;炒锅组严格按照料包和秒表操作,不需要“凭感觉”,也不存在“心情不好”。
中午十二点,用餐高峰。
原本预计的混乱并没有发生。传菜口井然有序,菜品虽然少了几分老魏那种“烟火气”的随意,但胜在极其稳定。每一盘鱼香肉丝的味道都一模一样,不再忽咸忽淡。
张德全在对面茶楼看傻了眼。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手感”,在工业化的标准洪流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下午,陈扬让人在店门口支了张桌子。
财务总监苏小雅亲自坐镇,桌上摆着几摞崭新的百元大钞。
张德全和老魏那帮人收到消息,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以为陈扬是要结清工资赶人。他们虽然嘴硬,但心里其实已经发虚。
陈扬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看着这群曾经并肩作战的老面孔。
“按照劳动法,你们这是旷工自离。”陈扬弹了弹烟灰,“但我陈扬念旧情。”
他冲苏小雅点了点头。
“张德全,工龄两年零三个月。补发当月工资,另补三个月代通知金和遣散费,共计一万二。”
“魏大勇,工龄两年……共计八千。”
苏小雅念一个名字,发一摞钱。
张德全捧着那烫手的钞票,整个人都在抖。他以为陈扬会扣光他们的钱,甚至会找人收拾他们。在这个年代,老板不拖欠工资已是万幸,哪有自离还倒贴钱的?
围观的群众和店里的新员工都看呆了。
这就是格局。
“钱拿好。”陈扬走到张德全、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出去别说映水芙蓉亏待过你。以后如果有难处,还可以来找我,但工作是肯定没机会了。”
张德全嘴唇哆嗦着,那句“陈总”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了满脸羞愧的通红。他对着陈扬深深鞠了一躬,抓着钱灰溜溜地钻进人群,再也没敢回头。
这一场风波,没有争吵,没有打斗,却比任何一次商战都更震慑人心。
原本还在观望、对新制度心存抵触的员工,此刻彻底服了。老板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跟着这样的人干,只要守规矩,亏不了。
当晚,集团内刊《映水月报》加印了一期。
头版头条只有陈扬亲笔写的一篇文章,标题四个大字黑得刺眼——《刮骨疗毒》。
文中没有点名道姓,只写了一句话:“映水芙蓉要长成参天大树,就必须砍掉长歪的枝丫。哪怕流血,哪怕剧痛,也要把根扎正。今天的离别,是为了明天走得更远。”
二虎拿着报纸,蹲在门口读了三遍。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觉得今天的哥,比当年拿刀砍人的时候,更像个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