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玛华西区采购部的冷气开得比停尸房还足。
苏小雅坐在硬邦邦的待客椅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苏总,不是我不给面子。”采购总监王建国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拿着一支万宝龙钢笔敲击着桌面,“你们陈记在本地餐饮界确实有名气,但进超市是另一码事。货架资源有限,联合利华、宝洁这些大牌都要排队。你们一个刚做零售的本地牌子,我很难给好位置。”
他把那份包装精美的产品手册推了回来,力道刚好滑到桌沿停住。
“进场费三十万,条码费每个单品五千。陈列位置在调味品区最下层,如果不接受,那就只能等明年调整期再谈。”
这条件简直是在抢钱,而且还是把人往死胡同里逼。调味品区最下层,那是给老鼠看的位置,顾客弯腰都费劲。
苏小雅没有去接那份被退回的手册,也没有因为对方的傲慢而变脸。她从爱马仕铂金包里拿出一张黑金卡,轻轻压在桌面上。
“王总,生意谈不成没关系,饭总要吃。今晚我在陈记安溪旗舰店留了‘天字号’包厢,赏个光?”
王建国瞥了一眼那张卡,那是陈记最高级别的会员卡,据说全市不超过五十张。他原本想拒绝,但想起最近圈子里都在议论陈记那个传说中的“全自动炒锅”,喉结动了动。
“既然苏总盛情,那我就去尝尝鲜。”
晚上七点,安溪旗舰店。
铜锅里的红油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花椒和辣椒在牛油的裹挟下翻滚,浓郁的香气像钩子一样钻进鼻孔。
王建国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汤里七上八下,裹满红油后送入口中。
脆,嫩,麻,辣。
那种复合的香味瞬间炸开,额头上的汗珠立马渗了出来。这味道比他在任何一家超市买到的底料都要醇厚,层次感极强,不像那些工业勾兑品只有死咸和干辣。
“这味道……”王建国放下筷子,哈出一口热气。
“这就是我们要进超市的产品。”苏小雅适时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始播放底料厂的生产画面。
全封闭的无尘车间,闪着冷光的不锈钢管道,精确到毫克的自动配料系统,还有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机械臂。
“王总以为我们是作坊式生产?”苏小雅指着屏幕上的化验室镜头,“我们的品控标准比国标高20%。这台德国进口的真空包装机,能保证底料在常温下保质期达到18个月,且风味不流失。”
王建国盯着屏幕,眼里的轻视逐渐消失。做采购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工业化水平意味着什么——稳定的产能,稳定的品质,以及极低的食品安全风险。
“日产十吨?”
“现在是十吨,二期工程投产后能翻倍。”苏小雅合上电脑,端起酒杯,“王总,陈记不是来超市试水的,我们是来重新定义火锅底料标准的。给个角落位置,那是浪费沃尔玛的坪效。”
王建国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进场费减半,位置调到调味品区黄金视线层。但我有一个要求,第一个月销量必须达到同类竞品的前三,否则我随时撤柜。”
“成交。”
一周后,沃尔玛市中心店。
周末的卖场人潮涌动。调味品区原本是超市里相对冷清的角落,今天却围得水泄不通。
陈扬没穿西装,套了件普通的夹克混在人群里。
货架旁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操作台,上面放着两台电磁炉。锅里的水开了,促销员剪开一袋红彤彤的“陈记·家味”,红油入水,瞬间化开。
随着温度升高,那股霸道的麻辣鲜香开始在空气中肆虐。这味道太具有侵略性了,直接盖过了隔壁面包房的奶香。
“哎哟,这是哪家在煮火锅?这味儿太正了!”一个推着购物车的胖大妈吸了吸鼻子,脚不由自主地往这边挪。
“大姐,尝尝?这是陈记火锅店出的底料,跟店里味道一模一样。”促销员手脚麻利地烫了几片午餐肉和青菜,装在小纸杯里递过去。
胖大妈接过来呼哧呼哧吃了两口,眼睛瞬间亮了。
“就是这个味儿!上周带孙子去吃过,排队排了两小时。这玩意儿回家煮真的也是这个味?”
“保准一样!而且今天搞活动,买两袋送一袋,还送一包火锅粉。”
“给我拿五袋!不,拿一箱!过年家里人多,省得出去排队了。”
胖大妈一嗓子吼出来,周围还在观望的人群立刻涌了上来。这种看得见、闻得着、尝得到的体验,比任何海报都管用。
货架上的红包装像被割韭菜一样,一排排消失。补货员推着板车跑得满头大汗,刚把货补满,转眼又空了。
王建国站在二楼的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被人群包围的角落,手里拿着报表的手微微发抖。
“王总,陈记那边的货又断了,库房请求紧急调拨。”
“调!让总仓那边直接发车!”王建国抓起对讲机吼道,“把隔壁那个杂牌的位置腾出来,给陈记扩面!这么猛的坪效,老子也是第一次见。”
当天晚上,陈氏集团总部。
苏小雅把一张销售清单拍在陈扬桌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单店单日销量一千二百袋。这还只是沃尔玛一家店。”她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刚才家乐福的大区经理给我打电话了,问能不能给他们供货,进场费全免,还给堆头。”
这就是商业的残酷与现实。当你弱小时,必须求着别人给机会;当你强大时,规则就由你来定。
陈扬拿起清单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别急着答应家乐福。”他把清单放下,“告诉他们,产能紧张,得排队。谁给的位置好,谁给的账期短,货就给谁。”
苏小雅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一笑:“你是想搞饥饿营销?”
“不,我是要让他们知道,陈记不是求着进场,而是他们需要陈记来拉人气。”陈扬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
那些亮着灯的窗口里,或许正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锅里煮着陈记的底料。
这一步跨出去,陈记就不再是安溪那个靠天吃饭的饭馆了。它变成了流水线上的工业品,变成了资本眼中的优质资产。
“通知工厂,明天开始实行三班倒,人停机不停。”陈扬转身,目光炯炯,“既然口子撕开了,就别让它合上。我要让全省的超市,都飘着咱们陈记的味儿。”
苏小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场比几年前更加沉稳。她突然觉得,当初卖房卖车支持他建那个烧钱的工厂,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投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润发采购部发来的短信:“苏总,明天有空喝茶吗?条件好商量。”
苏小雅把手机屏幕亮给陈扬看。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这场关于味道的战争,陈记赢了第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