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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施工的围挡把锦城商厦围成了孤岛,挖掘机的轰鸣声没日没夜地响,震得工地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陈扬蹲在满是建渣的一楼大厅,手里攥着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预算表。三千平米,中央空调、消防喷淋、强弱电改造、加上陈扬坚持要用的全实木格栅和进口石材,数字最终定格在五百二十万。
这还是在赵胖子把后厨设备砍了一刀之后的结果。
“陈总,这活儿没法干了。”包工头老黄把安全帽往腋下一夹,指着外面那一群蹲在地上抽烟的工人,“大伙儿都俩月没见着现钱了,家里等着买米下锅。您这地铁口虽然好,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陈扬从兜里掏出软中华,散了一圈,自己没点,干巴巴地叼在嘴里。烟屁股被嚼得稀烂。
“再给我一周。”
“上周您也是这么说的。”老黄把烟别在耳朵上,没接火,“我们也难,材料商那边断供了,电缆都要现结。陈总,这楼要是再停个十天半个月,刚做好的基层受潮发霉,就全废了。”
老黄带着人走了,工地上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脚手架发出的呜咽声。
陈扬回到临时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个没装窗户的隔间。苏小雅正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求。
“王行长,我们在市区的流水一直很稳定……只要这边的装修贷下来……喂?喂?”
苏小雅放下听筒,脸色比外面的水泥墙还灰败。她转过身,看着满身灰尘的陈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银行那边封死了。因为负债率过高,加上地铁施工导致交通瘫痪,评估组认为我们要熬过这一两年很难,风险评级调到了高危。”
陈扬没说话,把那根没点的烟扔进垃圾桶,那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卖股份吧。”苏小雅把一份拟好的股权转让书推过来,“把映水芙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卖给那个想收购我们的餐饮集团,能换两百万救急。或者把市区的旗舰店卖了。”
“那是我们的根。”陈扬声音沙哑,像吞了一把沙子,“现在卖,就是割肉。一旦失去了控制权,以后这就是别人的陈记,不是我们的。”
“那也比现在死在这里强!”苏小雅猛地站起来,把账本摔在桌上,“你看看你的头发!才一个月,白了多少?昨晚你做梦都在喊着还钱。陈扬,我们输不起了。”
陈扬摸了摸鬓角,那里确实有些扎手。他沉默地走出隔间,外面的雨又开始下了,阴冷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走到楼下,看着停在路边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这是他发家后的第一辆车,陪着他跑遍了全省,车身上还留着上次去山区找食材被树枝刮出的痕迹。
陈扬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摩挲了很久,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半小时后,二手车行。
老板围着车转了两圈,挑剔地敲了敲引擎盖:“漆面花了,公里数有点大。十二万,不能再多了。”
这车买的时候落地二十多万,才开了一年多。
陈扬没有讨价还价,签合同,拿钱,走人。
他从车行的角落里推出来一辆二手的嘉陵摩托,花了八百块。发动的时候,排气管突突突地冒黑烟,震得手发麻。
回到工地时,正好是饭点。赵胖子和二虎正蹲在门口吃盒饭,看见陈扬骑着个破摩托回来,那辆象征着老板身份的桑塔纳不见了踪影。
赵胖子嘴里的一块红烧肉掉在了地上。
“扬哥,车呢?”
“卖了,换点流动资金。”陈扬把摩托车支好,拍了拍上面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卖了一颗白菜,“这玩意儿省油,好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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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虎把盒饭往地上一扔,眼圈瞬间红了。他没说话,转身就跑,赵胖子在后面喊都喊不住。
晚上,陈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一楼大厅,守着一盏昏黄的碘钨灯。十二万,扔进这个无底洞里,连个水花都听不见。明天又是给材料商结账的日子。
卷帘门被人拉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胖子和二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扬哥。”赵胖子把袋子往陈扬面前的水泥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里面是三十万。我把老家的房子抵了,又找亲戚借了点。反正我光棍一条,无所谓。”
二虎把另一个袋子也放上来,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捆捆散乱的钞票,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甚至还有硬币。
“这是俺这些年攒的老婆本,还有俺爹妈给俺存的盖房钱。一共七十万。”二虎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哥,俺不懂啥股份不股份的。俺就知道,当初俺在工地搬砖,是你给了俺这把菜刀。这楼要是盖不起来,俺就陪你回村种地。”
一百万。
陈扬看着那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他两世为人,见过不少酒肉朋友,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把身家性命往他手里塞。
“你们……”陈扬张了张嘴,声音哽咽。
“别废话了,赶紧给老黄打电话,让他明天开工。”赵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扬哥,咱哥仨从路边摊干到现在,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大不了重头再来。”
陈扬用力抹了一把脸,抓起电话给包工头打了过去。
然而,哪怕有了这一百万,加上卖车的钱,也不过是让工地多苟延残喘了半个月。
装修就像一只贪婪的巨兽,吞噬着每一分钱。到了十二月中旬,资金再次告罄。这一次,连买一颗螺丝钉的钱都没了。
陈扬站在尚未封顶的四楼露台上,看着远处已经亮起霓虹灯的春熙路方向。冷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难道重生一次,还是要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兜里的诺基亚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死寂。
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
陈扬接起电话,声音疲惫:“哪位?”
“是陈扬陈老板吗?我是金大牙。”听筒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怎么着,听说你在省城搞了个大动静,把自己搞到坑里去了?”
陈扬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两年前那个因为一碗开水白菜豪掷千金的煤老板。
“金总消息灵通。”陈扬苦笑一声,“确实是在坑里,正愁没梯子爬上来。”
“哈哈哈哈,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实诚劲儿。”金大牙笑得爽朗,“我现在就在省城,刚从你们那个什么协会听说你的事儿。他们说你是个傻子,但我觉着,能把开水白菜做出那种味儿的人,脑子不会差。明天上午,我带几个人过去瞅瞅你的‘坑’,要是坑够深,我也想往下跳一跳。”
陈扬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好,我在工地恭候。”
挂断电话,陈扬看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哪里是坑,这是金矿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