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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上雪花点乱跳，电流声刺啦作响。陈扬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那是台笨重的大屁股显示器，连着一根刚拉好的宽带线。

    苏小雅站在摄像机死角，手里攥着那份未签字的裁员名单，指甲在纸面上压出深深的月牙印。

    全集团两千多名员工，分布在省城、安溪、以及各地的分店宿舍里。大家围在各自店长那台卡顿的电脑前，屏幕上分割出十几个模糊的小窗口。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戴着口罩，眼神里全是惶恐，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切配间的小张缩在人群后头，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能听到吗？”陈扬拍了拍麦克风。

    音箱里传出一阵啸叫，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听到了，老板”。

    陈扬看着镜头，没有看稿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刚才财务部给了我一份名单，建议为了保住集团，裁掉百分之六十的员工。”

    视频那头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小张把火车票捏成了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小雅闭上眼，以为陈扬要宣读名单。

    “我把名单撕了。”

    陈扬从桌下抓起那叠纸，当着镜头的面，双手用力一扯。“嘶啦”一声，白纸断成两截，随后是四截、八截，最后变成一堆碎屑，雪片般落在键盘上。

    “陈氏集团，不裁一人。”

    陈扬的声音穿过电流，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只要陈记还在一天，哪怕不开火，大家的底薪，一分不少，照发。”

    屏幕那头的小窗口里，有人猛地捂住嘴，有人不敢置信地掐大腿。小张手里的火车票掉在地上，他没去捡，而是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但我有个条件。”陈扬话锋一转，“这钱不是白拿的。从明天起，所有宿舍军事化管理。每天早晚两次体温打卡，三次环境消杀。厨师练刀工，服务员背SOP手册，管理层上网课。复工那天我要考核，谁要是手生了，那才是真的滚蛋。”

    视频挂断，苏小雅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墙上，额头全是冷汗。

    “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她翻开账本，笔尖都在抖，“一个月光工资就是三百万。加上房租水电，我们要烧掉五百万。账上现金只够发一个月。”

    陈扬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苏小雅面前。

    那是锦江花园那套江景大平层的房产证，还有刚在省城南郊买下还没来得及装修的别墅钥匙。那是他准备给两人的婚房。

    “卖了。”

    苏小雅猛地抬头，盯着陈扬。

    “那是我们的家。”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陈扬绕过办公桌，把笔塞进苏小雅手里，“人散了，就什么都没了。签字吧。”

    苏小雅看着那串熟悉的地址，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产权证的封面上。她咬着嘴唇，笔尖在转让协议上划出一道颤抖却用力的墨痕。

    金大牙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

    “你疯了？”听筒里传来咆哮声，“那可是别墅！现在这种行情，你急着出手至少亏两成！听老哥一句劝，止损吧，留得青山在，哪怕把店关了，咱们还能东山再起。”

    “金总，我赌的不是这几个月的亏损。”陈扬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我赌的是这帮兄弟的心。这笔钱如果我不出，陈记这块招牌，以后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传来一声长叹，随后挂断。

    第二天清晨，安溪店的宿舍楼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药味。

    二虎带着人架起两口大铁锅，里面熬着板蓝根和金银花。他手里拿着个大勺子，扯着嗓子喊：“都排好队！一人一碗，喝完再练刀功！老板说了，这药比肉贵，谁敢浪费老子削谁！”

    宿舍走廊里，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变了。

    几个年轻厨师喝完药，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切萝卜，那“笃笃笃”的切菜声整齐划一，听着比平时还要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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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人拿那台像素模糊的手机，拍了一段大家喝药练功的视频，配上文字：“老板卖房发工资，咱们不能当怂包！陈记加油！”

    这段视频被传到了当时的本地论坛和BBS上。

    在这个充满恐慌和裁员消息的网络世界里，陈记就像一股清流。评论区瞬间炸锅。

    “这老板能处，有事真上！”

    “我都看哭了，我们公司刚把我裁了，连补偿金都没有。”

    “等疫情过去，我一定去吃陈记，把欠的饭票补上！”

    下午，人事部经理抱着一摞假条冲进办公室。

    “陈总，奇了！”经理把假条往桌上一摊，“那些原本闹着要辞职回家的骨干，全把假条撤回了。还有几个已经到火车站的，把票退了又跑回来了。”

    陈扬翻了翻那些被揉皱的请假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人心齐了，但这还不够。钱只能解决内部问题，外面的封锁线还没解开。

    他把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视线锁定在距离蜀都汇三公里外的省人民医院。

    此时此刻，那里是整个风暴的中心，也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禁区。

    陈扬抓起车钥匙，只带了赵胖子一个人。

    “敢不敢跟我去趟医院？”

    赵胖子正在后厨试新菜，闻言手里的炒勺一顿，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扬哥去哪我去哪，只要别让我喝那苦得要命的中药就行。”

    半小时后，陈扬的车停在省人民医院行政楼下。

    院长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后勤主任急得满头大汗：“院长，食堂的大师傅跑了两个，剩下的也不敢做饭，隔离区的医护人员都吃了三天泡面了！”

    陈扬推门而入，没戴口罩，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桶。

    “陈记蜀都汇，申请承担全院医护人员的一日三餐。”

    院长愣住，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勤主任先急了：“你是那个陈扬？现在谁都不敢往医院送东西，你不要命了？”

    “医生护士在前面拼命，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陈扬拧开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分文不取，保质保量。只要医院给我开一张特别通行证，让我的物流车能在市区跑。”

    院长盯着那桶红烧肉，眼眶泛红。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公章，重重地盖在一张空白介绍信上。

    “通行证我给你开。”院长把纸递过来，手有些抖，“陈老板，这份情，省院记下了。”

    当晚，五辆印着“陈记餐饮”和“抗疫保供”字样的货车，浩浩荡荡地驶入市区。

    路口的交警拦下车队，看到挡风玻璃上那张盖着医院红章和市防疫指挥部钢印的通行证，立正，敬礼放行。

    原本因为交通管制而断掉的安溪蔬菜供应链，重新打通。

    深夜，陈扬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楼下的厨房灯火通明，赵胖子正带着人给明天的医护餐备料。

    虽然没有流水进账，但整个陈记这台机器重新转动了起来。

    陈扬手里摩挲着那张通行证，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路通了，人齐了。”他低声自语，“接下来，该把饭送到普通人桌上了。”

    他拉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两个字：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