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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黑色的铁锅底部,热油在高温下发出细密而急促的爆裂声。
陈扬的右手稳稳地握住锅耳,手腕微微发力,锅内的五花肉片便如同听话的士兵,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随后稳稳落回油中。
没有新派川菜里那些为了迎合清淡口味而加入的果汁或高汤,甚至连一点提鲜的味精都没有。陈扬所用的,仅仅是安溪镇上那位刘阿婆亲手腌制、他在暴雨中背出大山、又千里迢迢带进京城的陈年老豆瓣。
在这极致的高温下,五花肉的肥膘被迅速逼出油脂,原本白腻的肉片逐渐变得透明。随着水分的蒸发,肉片的边缘开始微微向上卷曲,形成了一个个完美的、如同古代油灯碗般的“灯盏窝”。
红褐色的豆瓣酱在热油中化开,给每一片卷曲的五花肉镀上了一层红亮通透的光泽,犹如一块块上好的红玛瑙。
陈扬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依旧僵硬地垂在身侧,甚至有隐隐的血丝渗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锅里那翻滚的肉片。
“哗啦!”
最后一步,那把切得长短一致的青蒜苗被豪迈地投入锅中。
就在蒜苗与滚烫的猪油、浓郁的豆瓣酱接触的那一瞬间,一场奇妙的化学反应在钓鱼台国宾馆的草坪上轰然爆发。
一股极具穿透力的霸道“锅气”,如同冲破牢笼的洪荒猛兽,猛地升腾而起!
葱香、酱香、肉香,在极致的火候下完美交融。这股味道毫不讲理地排开空气,化作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赛场。
这味道并不高级,没有深海网鲍那种需要静下心来细品的幽微,也没有长白山野山参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
它太特殊了,特殊到充满了侵略性。它带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带着老旧筒子楼里每到傍晚就会飘出的油烟味,带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时的锅铲碰撞声。
看台上的喧嚣不知何时完全停止了。
无论是见多识广的媒体记者,还是那些远道而来的观众,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都情不自禁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这股霸道的香气,像是一把钥匙,粗暴而精准地捅开了在场所有人潜意识里关于“家”、关于“童年”的记忆大门。
“咕咚。”不知是谁,在寂静中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
“当——”
比赛结束的锣声敲响。
五十道代表着中国餐饮界最高水平的菜肴,被依次端上了评委席。
龙爷的“龙凤呈祥”,用金丝楠木雕刻的龙舟盛放,顶级的血燕和极品网鲍在灯光下闪烁着财富的光芒。
王一刀的“孔府寿宴”,由四个壮汉抬着青铜鼎呈上,鼎内汤汁醇厚,透着庄严肃穆的礼仪之感。
而当工作人员端着陈扬的作品走到评委席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白色瓷盘。
盘子里,红亮的五花肉与翠绿的蒜苗交织在一起,酱汁浓郁,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在一众金碧辉煌、雕龙画凤的国宴菜肴包围下,这盘朴实无华的回锅肉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它就像是一个穿着粗布汗衫的乡下汉子,突然闯进了上流社会的晚宴。
可偏偏,那红绿相间的夺目色泽,以及那股死死压制住所有海参燕窝味道的霸道香气,却让它成为了全场绝对的视觉与嗅觉焦点。
百岁文化泰斗坐在评委席的正中央,目光紧紧地盯着这盘回锅肉。
老人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一双竹筷。
他没有去看旁边那些价值连城的珍馐,而是径直夹起了一片边缘卷曲、裹满红油的五花肉,缓缓放入口中。
全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国宝级老人的评判。
老人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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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瘪的嘴唇微微蠕动,他在细细咀嚼。
脂肪的醇香、豆瓣酱的微辣陈香、蒜苗的清甜,在口腔中依次绽放,最后汇聚成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直击灵魂的满足感。
突然,老人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泪水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滴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
全场大惊。
只见这位百岁泰斗缓缓睁开眼睛,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我这辈子,走遍了世界,吃遍了山珍海味,总以为最好的东西都在那些高堂庙宇里。”
老人的目光穿过国宾馆的红墙绿瓦,仿佛看到了久远的过去,“可到了今天,半只脚踏进棺材了,我才突然发现……”
“原来我最想念的,还是小时候放学回家,还没进家门,就在弄堂口闻到的那股油烟味。那是娘在厨房里给我炒肉的味道啊……”
此言一出,偌大的赛场鸦雀无声。
看台上,许多观众的眼眶也跟着红了。是啊,无论走多远,无论飞多高,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永远属于那个并不富裕、却充满饭菜香气的家。
评委席上,粤菜大师何老死死地盯着那盘回锅肉,脸色阴晴不定。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专业术语,准备从食材的廉价、摆盘的粗俗等各个角度,对陈扬进行全方位的打压。
可是,当他鬼使神差地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时,所有刻薄的话语,都被那股极致的味道死死地堵在了嗓子眼。
怎么可能?
肉质不柴不腻,酱香浓郁而不掩盖肉本身的鲜美,蒜苗的生熟度卡在了最完美的临界点,既有清脆的口感,又完全释放了辛香。
这是一种在火候、调味、刀工上达到绝对极致的平衡感!
何老绝望地发现,在这样一盘回归了食物本源、直指人心的回锅肉面前,他那些所谓的“高级感”、“米其林标准”等专业术语,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这……这真是绝了!”
旁边的一位国际美食家再也忍不住了,他不顾形象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一动,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其他评委纷纷抛弃了矜持,筷子如雨点般落向那盘回锅肉。
“给我留一片!这蒜苗绝了!”
“这豆瓣酱的味道,是真正的古法!”
仅仅不到半分钟,那盘回锅肉就被一抢而空。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那位一向以优雅著称的淮扬菜评委,竟然拿起旁边配菜的一个白馒头,毫不犹豫地掰开,将盘底剩下的那一层红亮清透的油汤蘸得干干净净,最后意犹未尽地将馒头塞进嘴里。
燕鲍翅被冷落在一旁,那些价值数万元的顶级食材,此刻仿佛成了这盘回锅肉最讽刺的背景板。
阳光下,陈扬静静地站在灶台前。
他的厨师服上沾染了油污,左手的纱布依然殷红,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他那挺拔的脊背,却透着一股不可战胜的傲骨。
他用一道成本不到五块钱的家常菜,战胜了价值五万的奢华。
这不是简单的厨艺比拼,这是对过度追求浮华、迷失在名贵食材中的现代餐饮界,进行的一次彻底的价值观碾压!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这就是他陈扬的“家”,这就是川菜傲骨中,那股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