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BJ,寒风如刀,刮得国贸商圈的玻璃幕墙呜呜作响。陈氏集团总部的气氛,比室外的气温还要低上几度。
肖恩代理CEO的第一周,三把火烧得猛烈且无情。一份名为《全链条成本控制优化方案》的红头文件,像一枚重磅炸弹,直接砸进了各大区负责人的邮箱。其中最核心的一条规定:所有直营门店和中央厨房,食材损耗率必须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超标部分由后厨管理层绩效扣除。
对于习惯了看报表的外企高管来说,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数据模型;但在后厨那帮颠勺的手艺人眼里,这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砰!”
安溪镇老店的后厨里,赵胖子将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狠狠摔在不锈钢操作台上,震得旁边的配菜碗当啷作响。他那张常年被炉火烤得红润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百分之三?他怎么不去抢!”赵胖子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指着天花板破口大骂,“咱们做的是手工川菜!片鱼、剔骨、吊汤,哪一样不得去头掐尾求个精细?他以为这是在流水线上压饼干呢?那个洋鬼子根本不懂中餐,他眼里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压根就看不见锅气!”
旁边的二虎正蒙着眼睛切土豆丝,合金钢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听到赵胖子的怒吼,二虎停下了刀,摘下眼罩,一言不发地走到水槽边洗手。那双布满刀疤的粗糙大手,把水龙头拧得很紧。
事实证明,老兄弟们的反抗方式简单而直接。接下来的三天里,肖恩发给安溪基地的十二封工作邮件,二虎一封都没有回。整个切配部仿佛切断了与总部的信号,用最原始的沉默对抗着现代管理制度。
BJ总部,代理CEO办公室。
肖恩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一份装订精美的内部审计报告推到陈扬面前。他深蓝色的定制西装一丝不苟,语气理智得没有半点起伏。
“陈总,制度推行受阻还在其次,更严重的问题在研发部。”肖恩修长的手指点在报告的红色标注上,“这是过去两年产品研发部门的财务流水。审计发现,有超过八十万元的研发经费去向不明。更准确地说,是这八十万花出去了,但公司没有收到任何对应的成果产出。从财务合规的角度看,这是极其危险的漏洞。”
陈扬看着那个刺眼的“八十万”,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他深吸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雾掩盖了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当天下午,陈扬推掉了一切会议,单独把赵胖子叫到了办公室。
“扬子,如果你是来兴师问罪的,我现在就脱了这身厨师服回安溪老家!”赵胖子一进门就气呼呼地拉开椅子坐下,庞大的身躯压得椅子嘎吱作响。
陈扬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审计报告轻轻推了过去。
赵胖子看清上面的数字后,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拉开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本边缘已经磨破皮、沾满油渍的厚重笔记本,“啪”地一声砸在桌子上。
“八十万!是,我是花了八十万!”赵胖子喘着粗气,粗糙的手指翻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这上面,是我这两年做过的三百四十二次失败的配方实验!为了找那种不依赖花椒的荔枝口,我光是各种果醋和糖的比例就调了一百多遍,倒掉的废料能装满一卡车!”
赵胖子的声音有些哽咽:“扬子,搞研发不是工厂里压模具,不能用投入产出比来算账。咱们是在跟祖宗的手艺较劲,是在大海里捞针啊!如果每次试错都要写报告审批,这川菜,我不做了!”
陈扬看着笔记本上那些被水浸晕的字迹,旁边甚至还画着笨拙的图示。他伸出手,轻轻抚平了折角的纸页,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边是必须要建立的现代财务纪律,一边是支撑着企业灵魂的匠人精神,他被夹在了理智与情感的夹缝中。
“胖哥,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陈扬站起身,亲自给赵胖子倒了一杯热茶。
经过一夜的权衡,陈扬在第二天的高管会上公布了一个折中决定。
“研发部门的经费审批权,从今天起从CEO办公室剥离,直接向我本人汇报。”陈扬目光扫过全场,随后看向赵胖子,“但是,老赵,经费不再是一笔糊涂账。研发部每季度必须接受一次成果评审,由外部营养学专家和内部核心评委共同打分。达不到及格线,下季度的经费削减百分之三十。”
赵胖子长舒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坐在长桌另一端的肖恩,脸色却彻底冷了下来。他合上手里的钢笔,金属笔夹在实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陈总,我无法理解这个决定。”肖恩公开提出了质疑,目光犀利地直视陈扬,“一个拥有上百家门店的餐饮集团,如果CEO对核心的研发部门失去了管辖权和财务监督权,那这个代理CEO的意义何在?这不仅破坏了管理架构的完整性,更是在向所有人释放一个信号——在这个公司,人情大于制度。”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扬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他知道,肖恩说得对。职业经理人团队和创始元老之间的裂痕,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性格不合,而是彻底上升到了公司治理结构层面的根本性矛盾。
“我同意肖恩的看法。”一直旁听的金大牙突然打破了沉默。这位煤老板转动着手里的核桃,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弟啊,公司大了,不能总靠你一个人和稀泥。我提议,咱们引入‘独立董事制度’。找个懂行的、跟两边都没利益牵扯的第三方专业人士,来仲裁管理层的分歧。这样既公平,也能安抚资本市场的心。”
陈扬深深看了金大牙一眼,他知道这老狐狸是想借机往董事会里掺沙子。但他并没有拒绝,反而顺水推舟:“好,我同意。”
半个月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者入驻了陈氏集团。这是陈扬亲自去BJ请来的一位退休国企改革专家,担任集团首席独立董事。
老专家上任后,没有烧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而是笑眯眯地发下了一份文件:《高管利益冲突披露声明》。上至陈扬,下至各大区总监,全员必须签署。
就在大家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走过场时,独立董事在例会上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在对肖恩过往履历的交叉审查中发现,肖恩名下全资控股的一家离岸咨询公司,在五年前曾有一笔资金流水,付款方赫然是蜀香集团——陈氏餐饮如今最大的死对头。
这个消息犹如在深水区引爆了一颗鱼雷。虽然那是在肖恩加入陈氏集团之前发生的事,但这层敏感的商业关系在此前的任何履历背景调查中,都从未被披露过。
赵胖子当场拍了桌子:“好啊!我说怎么处处针对我们后厨,搞了半天,是个商业间谍!”
当晚,BJ总部的总裁办公室内,只有陈扬和肖恩两个人。
桌上放着那份查出问题的审查报告。陈扬点燃了一支烟,隔着烟雾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肖恩。两人已经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谈了近三个小时。
“陈总,那是我在上一家跨国咨询机构任职时,接的一个短期的品牌升级项目。”肖恩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语气依然保持着专业人士的克制,“项目周期只有三个月,服务结束后,我与蜀香集团再无任何商业往来。我之所以没有在入职时披露,是因为我觉得那不足以构成现在的利益冲突。”
陈扬弹了弹烟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肖恩,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与蜀香的联系,都会被无限放大。”
室内又陷入了漫长的寂静。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最终,陈扬将一份崭新的文件推到了肖恩面前。“我选择相信你。”陈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也为了集团的安全,签了它。”
那是一份极为严苛的补充协议。协议规定,肖恩及其名下任何实体,在任职期间及离职后五年内,绝对禁止与蜀香系的任何企业发生任何形式的商业接触,违约金高达一个天文数字。
肖恩看着陈扬的眼睛,拿起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场险些撕裂集团核心管理层的风波,终于在陈扬恩威并施的手腕下暂时平息了。赵胖子保住了研发部的尊严,肖恩的权威得到了制度上的维护,而金大牙也看到了独立董事制度带来的制衡。
深夜,陈扬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城市。车流如织,汇聚成一条条光的河流。
玻璃上倒映着他略显疲态的面容。他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陈氏集团这艘大船,已经大到无法再仅仅依靠他个人的威望和兄弟间的江湖义气来维系平衡了。随着海外战略的推进和上市步伐的加快,这种内部的撕裂只会越来越频繁。
他不仅需要一套完善的现代管理制度,更需要一个能完全懂他、并且具备现代商业素养的继承人。
陈扬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远在法国巴黎求学的儿子陈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用埃斯佩莱特辣椒粉解决宫保鸡丁难题的年轻背影。
那个一直在他羽翼下、看似对餐饮生意不甚上心的男孩,是不是已经到了该被推上历史舞台的时候了?接班人的议题,在陈扬的心底,正式被提上了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