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把手头的事放一放。”陈扬走过去,抽走妻子手里的文件夹,深邃的眼底浮现出一抹轻松的笑意,“今天周末,咱们不谈公司,也不谈学习。小安,昨天在菜市场你不是说你们美食社团高手如云吗?今天咱爷俩比试比试?”
陈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少年心性被瞬间点燃:“比什么?”
“就比最基础的基本功,蛋炒饭。”陈扬利落地挽起衬衫袖子,“你妈和你爷爷当评委。输了的人,今天包揽家里所有的家务。”
苏小雅哑然失笑,连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不少。坐在院子里喝茶的陈大福一听要比厨艺,立刻来了精神,放下茶杯笑呵呵地说:“这感情好,我来给你们掐表计时!”
宽敞的中式厨房里,父子俩一人占据了一个灶台。
陈扬这边的画风是绝对的专业碾压。他甚至没有系围裙,起锅、烧油,手腕轻轻一抖,金黄的蛋液便在热油中迅速膨胀。他用的是最见功夫的传统“金包银”技法。
隔夜的冷饭下锅,在猛火的炙烤下,陈扬手中的铁锅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飞。铁勺快速打散米块,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地裹上一层金黄的蛋衣。不过短短两分钟,浓郁的焦香与蛋香便随着升腾的锅气弥漫了整个厨房。米粒在锅中跳跃,如同金色的碎玉,粒粒分明,不带一丝多余的水分。
而另一边,陈安的动作则完全超出了陈扬的预料。
这小子没有用传统的猛火爆炒,而是找出了一个平底铁锅。他在锅底刷了一层薄油,将米饭均匀地摊开、压实,用小火慢慢煎烤。随着“滋啦滋啦”的细微声响,米饭底部渐渐结出了一层金黄微焦的锅巴。
接着,陈安另起一个小锅,熟练地打入两个鸡蛋,做出了一个颤巍巍的半熟溏心蛋,小心翼翼地铺在煎好的米饭锅巴上。最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罐,舀出一勺深褐色的酱汁,均匀地淋在蛋和锅巴上。
两盘风格迥异的蛋炒饭端上了院子里的石桌。
“先尝我的。”陈扬自信地把那盘散发着极致葱香和蛋香的“金包银”推到二老面前。
陈大福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细细咀嚼后,竖起大拇指:“香!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弹牙,蛋液包得严丝合缝。这才是正宗的川味蛋炒饭,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没得挑!”
轮到陈安的作品时,陈大福看着那金黄的煎锅巴和流动的溏心蛋,皱了皱眉:“炒饭不炒,弄得像个大饼,这花里胡哨的是个啥?”他尝了一口,摇了摇头,“味道怪怪的,不是那个味儿。我投你爸一票。”
苏小雅却拿起了勺子,轻轻戳破那层溏心蛋。金黄的蛋液顺着微焦的米饭流淌下去,与那层深褐色的酱汁完美融合。她将信将疑地送入口中,随后眼睛猛地一亮。
底部的锅巴焦脆有嚼劲,上层的米饭却因为吸收了蛋液而显得滑嫩,最让人惊艳的是那股复合的鲜味,在口腔中层层递进。“小安,你这酱汁是怎么调的?鲜中带甜,还透着一股海鲜的醇厚。”苏小雅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口感层次极其丰富,我投儿子一票!”
两票对两票,平局。
陈扬有些诧异地看着妻子,他太了解苏小雅的舌头了,能让她给出这么高评价的东西绝不简单。他拿起一个干净的勺子,在陈安的盘子里挖了一块沾满酱汁的锅巴放进嘴里。
仅仅咀嚼了两下,陈扬的眼神就变了。
作为一代厨王,他的味觉极其敏锐。那酱汁的味道既不属于传统的川菜味型,也不像市面上的成品调料。鲜味醇厚而不腻,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海洋气息,完美压制了溏心蛋可能带来的腥味。
“这酱汁哪里来的?”陈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
陈安被父亲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头说:“是用烤干的虾头和昆布,加了味醂和小火慢熬出来的。我没买成调料,自己按配方熬的。”
“配方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啊,我在网上看一个日本料理博主的视频学来的。”陈安拿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一个视频网站,点开一个播放量极高的烹饪教程,“现在网上什么教做菜的都有,大家在社团里经常互相分享这些创意。”
陈扬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外国博主,听着儿子轻描淡写的话语,脑海中却仿佛响起了一记震耳欲聋的惊雷。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互联网信息爆炸的时代,年轻一代获取知识的渠道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自己引以为傲的陈氏集团,却依然固步自封。
在陈氏庞大的餐饮帝国里,菜品研发的权力始终牢牢掌握在赵胖子和他的核心团队手中。几百号徒子徒孙,遵循着“师父带徒弟、口传心授”的古老法则。赵胖子确实是个天才,但他一个人的经验和味觉,能穷尽天下所有的味道吗?如果连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都能通过网络学到异国他乡的顶级调味逻辑,那集团里成千上万的一线年轻厨师,他们的创造力又被压抑到了何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一碗蛋炒饭的问题,而是一个足以致命的管理盲区。一个封闭的研发体系,在面对钱志远那种擅长全球资源整合的资本大鳄时,注定会被时代的洪流碾碎。
次日的集团高管例会上,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涩味。
陈扬站在投影幕布前,没有谈及昨晚反收购的防御计划,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份名为《开放式创新平台》的改革方案。
“各位,时代变了。”陈扬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高管,“从今天起,集团必须打破研发中心闭门造车的现状。我们要建立一个全员参与的开放平台,鼓励任何一家门店、任何一个层级的一线厨师提交创新菜品方案。一旦经过评估被采纳,创作者不仅能拿到丰厚的奖金,菜品的菜单上还要永久署上他的名字!”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坐在左侧的赵胖子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作为集团的行政总厨和研发总监,这项制度无疑是在削弱他手中的核心权力。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抵触:“陈总,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那些底层的年轻娃娃,连个颠勺都还没练利索,懂什么是创新?川菜讲究的是底子,底子不牢,弄出来的全是些不伦不类的黑暗料理,砸的可是咱们陈记的招牌!”
“赵哥,手艺需要沉淀,但创意不需要论资排辈。”陈扬看向赵胖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的经验是集团的定海神针,但我们需要更多的源头活水。这套体系,不是为了取代你,而是为了给你找帮手。”
赵胖子张了张嘴,看了看陈扬坚定的眼神,最终没有再出声反对,只是默默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保留了意见。
执行力是陈氏集团最可怕的武器。短短一周内,“创新菜品征集令”贴满了全国三百多家门店的后厨公告栏。
第一个月的数据汇报摆在陈扬案头时,连代理CEO肖恩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四百七十三份提案!像雪花一样从全国各地飞向总部。其中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提案,来自于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厨师。他们没有被传统的条条框框束缚,有人提出了用水果酵素软化牛肉,有人尝试了中式香料与西式烘焙的结合。
经过研发中心第一轮极其严苛的筛选和盲测,十二道极具潜力的菜品进入了试制阶段。最终,有三道菜凭借无可挑剔的口味和极高的标准化可行性,被正式纳入了陈记下一季度的全国新菜单。
而这其中,一道名为“酸汤肥牛饭”的产品,在上市后的第一个月,直接引发了现象级的爆炸。
金黄浓郁的酸汤,是用发酵了三个月的海南黄灯笼辣椒酱加上老坛酸菜熬制而成。酸辣的复合刺激瞬间打开味蕾,大片鲜嫩的肥牛卷浸满汤汁,盖在软糯的米饭上。这道菜完美契合了现代都市白领对快餐“重口味、下饭、出餐快”的全部痛点。
单月销售突破十万份!仅仅这一道菜,就为集团当月的快餐业务线贡献了百分之八的营收净增长。
当肖恩在总结大会上念出这个数据时,全场掌声雷动。而当陈扬宣布这道爆款菜品的创作者身份时,所有的老资历厨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什么大厨,也不是哪位名师的关门弟子。创作者叫李青,安溪基地培训班第七期学员,被分配到BJ国贸店做配菜打荷,年仅二十二岁。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穿着洁白厨师服的李青被请上了总部的领奖台。他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色涨得通红。
陈扬亲自将一张十万元的现金支票和一个特制的纯金奖牌递到他手里。
“李青,从明天起,收拾行李来总部的研发中心报到。”陈扬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转头看向台下几百名核心骨干,声音洪亮地宣布,“这不仅是对李青一个人的奖励。集团决定,从今年起,每年举办一届面向全集团的‘创新厨艺大赛’。拿到冠军的人,集团全资保送去法国米其林餐厅和日本的高端料亭进行为期半年的海外交流学习!”
台下的年轻人们瞬间沸腾了,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野心。
连坐在前排的赵胖子,看着台上激动的李青,也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嘴角却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他终于明白,陈扬想要打造的,不再是一艘靠几个人划桨的大船,而是一支拥有无数核动力的舰队。
这项被后来的商学院教材称为“陈氏创新引擎”的制度,不仅彻底打通了集团的人才梯队,更为陈氏集团在未来对抗资本大鳄的残酷战争中,注入了源源不断的造血能力。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安溪小院里,一场输赢未定的父子局,和那一勺带着海鲜味的奇妙酱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