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叶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那股顺着经络蔓延的温热魂力,是唯一能够将她拉回现实的锚点。她的理智在尖叫着“推开他”,但疲惫的身体却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汲取着那股久违的温暖。
她甚至下意识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背,想要让那股暖流渗透得更深一些。
这种被治愈、被照顾的感觉,让她产生了一种可怕的依赖感。仿佛只要把自己交给他,就可以不用再独自面对那些风霜刀剑。
然而,就在她即将彻底沉沦在那片温暖中时,李佛兰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收回了魂力,动作也从按压变成了轻轻的停顿。
“冕下,今日的推拿,便到此为止吧。”
李佛兰的声音冷静得有些过分,瞬间打破了那层微妙的氛围。
比比东猛地睁开眼,眼中的恍惚瞬间被警觉所取代。
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姿态有多么失态——背对着一个下属,身子放松得像是完全卸下了防备,甚至还在主动配合他的治疗。
“够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冷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李佛兰顺势后退数步,恭敬地垂下头。
比比东整理了一下微微松散的衣领,尽管她的脸颊因为经络疏通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尽管她的腰背确实比之前舒畅了许多,但她还是努力摆出了一副威严的架势。
她沉默地看了李佛兰一眼,目光复杂。
“李佛兰,你的胆子不小。”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本座让你治病,你就敢这样放肆?”
李佛兰立刻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冕下息怒。属下只是想尽快为您疏通淤堵的经络,那处是‘命门’所在,若不疏通,药力无法运行。属下绝无半点冒犯之意。”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若是手法粗陋让冕下不适,属下罪该万死。”
比比东看着他那副恭顺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却怎么也烧不起来。
因为她自己清楚,刚才那一阵治疗确实有效。腰间那股盘踞多年的阴冷酸痛感,竟然真的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
这是实打实的效果,不是虚情假意。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着心绪。
“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她淡淡说道,目光移向别处,“否则,本座定斩不饶。”
“属下明白。属下今日只是来送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看见。”李佛兰立刻表态,语气斩钉截铁。
比比东挥了挥手。
“退下吧。本座乏了。”
“是,属下告退。”
李佛兰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向殿门走去。
沉重的殿门在机括的咬合声中缓缓关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将殿内与殿外彻底隔绝。
大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几盏长明魂导灯散发着幽冷的白光,将比比东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
她依旧坐在原处,没有动弹。
不是不想动,而是在思考。
那股顺着经络游走的温热魂力还残留在体内,让她那常年冰冷僵硬的腰背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松弛。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那种混合了草药与金属的气息。
比比东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后腰。
那里,确实不再那么酸痛了。
“看到冕下为了武魂殿殚精竭虑……我就忍不住想起了母亲。”
那个男人说这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那声音里压抑的哽咽……是真的吗?
比比东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种念头甩出脑海。
她在黑暗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自问看人的眼光不会错。那种眼神,那种语气,是装不出来的。那是失去至亲之人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落寞。
或许,他真的只是个孝子吧。
因为思念亡母,所以看到同样被病痛折磨的她,才会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会冒着风险,用那种家传的手法来为她缓解痛苦?
这个解释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它将所有的逾越行为,都解释成了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关怀。
比比东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她想起了千仞雪。
那个孩子……如果当初她能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长大,如果那个禽兽没有毁了一切,或许现在的雪儿也会像这个李佛兰一样,在某个深夜,因为心疼母亲的旧疾而默默做些什么吧?
一种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个装着梦蘑菇的玉盒上。
那柔和的光晕在冷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温暖。
李佛兰……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团火,明知道靠得太近会被灼伤,但在这漫长的寒夜中,竟然让人有些不想远离。
“仅此一次。”
她对着空旷的大殿低语,像是在告诫自己。
“下不为例。”
但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那个玉盒。
她没有叫侍女,而是亲自捧着那株蘑菇,向寝宫深处走去。
那本应被她视为普通药物的东西,此刻却被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因为那里面,蕴含着今晚唯一的温度。
与此同时。
李佛兰走在长长的台阶上,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底却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今晚的收获,比他预想的要大。
比比东的噩梦、她的腰疾、她对千仞雪的愧疚、她对那个“禽兽”的恨意……
这些碎片正在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那个“因为思念亡母而心生恻隐的孝子”角色。
真心?假意?
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当他提到母亲时,眼眶确实有些发酸。那不是演技,而是真实的情感。
但这份真实的情感,是否也成为了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李佛兰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冷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夏蝉鸣说得对。
真正能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套路,而是真心。
但问题是——
当真心也变成了套路的一部分时,那它还算是真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