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舱体的冷光映在李佛兰的瞳孔里,像是某种来自未来的倒影。
他站在这片银灰色的海洋中央,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位感。
三秒钟之前他还在用银针扎一个老鬼的穴道,三秒钟之后他就站在了一个足以容纳整支机甲部队的地下基地里,面前是密密麻麻排列得像蜂巢一样的操纵舱,耳边是高纯度魂导能量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
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到底是谁在浇水?
顾工还在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什么,写字板被他敲得啪啪响,像是一个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李佛兰却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流线型的金属舱体吸引住了。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内部的精密仪器透过半透明的观察窗隐约可见。
每一个舱体都连接着无数根管线,那些管线汇聚成束,最终消失在天花板的某个方向。
“精神链接。”李佛兰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他想起了某些遥远的记忆,关于神经突触、关于脑机接口、关于人类与机械的边界。
但那些记忆太过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对,精神链接。”顾工凑了过来,眼镜片上反射着兴奋的光芒,“这可是我们基地最核心的技术突破。通过特制的魂导回路,将操纵者的精神波动与魔偶的控制核心进行同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人机合一。”
“听起来像是在玩火。”李佛兰说。
“确实是在玩火。”顾工毫不避讳地点头承认,“早期实验的时候,我们烧坏了不少人的脑子。有的变成了植物人,有的直接疯掉,还有的……算了,那些太血腥了,不适合在饭前讨论。”
李佛兰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靠筛选。”顾工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之前那副技术宅的狂热模样,“我们发现,只有具备特殊精神韧性的人才能承受住链接时的负荷。这种韧性很难后天培养,更多的是一种天赋。”
“比如那位岚团长?”
“没错。”顾工朝着岚的方向努了努嘴,“他的案例非常特殊。飞鹰魂王的本命菇给了他超乎常人的视觉强化,但更重要的是,那种菇类还附带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精神稳定效果。你知道狙击手最需要什么吗?”
“稳定。”李佛兰回答。
“完全正确。”顾工竖起大拇指,“呼吸要稳定,心跳要稳定,情绪要稳定,手指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要是稳定的。岚在入列之前就已经是顶尖的狙击手了,他的精神状态堪称变态级别的稳定。再加上本命菇的强化效果,他几乎是天生的精神链接操纵者。”
李佛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再次看向那个名叫岚的男人。
对方正站在不远处,姿态挺拔如枪,正在低声与几名下属交代着什么。
那是一种经过无数次实战淬炼后才会有的气质。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无谓的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呼吸都像是精密计算过的。
李佛兰见过太多所谓的精锐,也见过太多徒有其表的草包。
但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那种杀气外露的锋芒,就像一把真正的好刀,平时安静地躺在刀鞘里,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展露寒光。
岚似乎感受到了李佛兰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
没有试探,没有较量,只是一种战士之间的确认。
你是什么成色,我是什么成色,一眼就够了。
岚走了过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
“同志看起来对魔偶很感兴趣。”他说。
“感兴趣谈不上。”李佛兰微微一笑,“只是好奇,躺在那个金属盒子里操纵一个几十米高的大家伙是什么感觉。”
岚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像是在回忆某种难以言说的体验。
“很奇怪。”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刚开始的时候,会有一种灵魂出窍的错觉。你明明知道自己躺在舱里,但你的意识却在几公里外的另一个躯体里。你能感受到金属的沉重,能感受到关节的转动,能感受到脚下泥土的松软程度。”
“听起来很刺激。”
“不是刺激。”岚摇了摇头,“是恐惧。”
李佛兰挑起眉毛。
“恐惧?”
“对,恐惧。”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声音却透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当你的意识与魔偶完全同步的那一刻,你会突然意识到,你原来的身体是多么脆弱,多么渺小,多么不堪一击。那个躺在舱里的肉身,只要有人拔掉一根管线,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你们需要绝对的精神稳定性。”
“不只是稳定性。”岚说,“还需要对自身存在的深刻认知。你必须时刻记住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旦迷失在那具巨大的躯壳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佛兰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读过的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人被困在镜子里,只能通过镜面看着外面的世界,却永远无法触碰。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呢?
明明看得见,却摸不着。
明明还活着,却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我们有过先例。”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第一批魔偶操纵者里,有三个人没能回来。他们的肉身还躺在舱里,心跳呼吸一切正常,但意识却永远留在了魔偶的核心里。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你们没办法把他们拉回来?”
“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岚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最后基地做出决定,将那三具魔偶封存起来,单独关押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因为我们不确定,那三个意识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醒过来,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
李佛兰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金属与能量交织的味道变得更加浓重了,让他的胸口有些发闷。
“说了这么多吓人的。”他忽然笑了起来,“不会是想劝我打退堂鼓吧?”
岚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同志想亲自体验?”
“当然。”李佛兰理所当然地点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光听你们说得天花乱坠,我怎么知道这玩意儿到底靠不靠谱?”
“这很危险。”岚说,“同志的精神韧性没有经过测试,贸然进行链接可能会——”
“可能会把脑子烧成浆糊,我知道。”李佛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但你觉得,一个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躲在后方的指挥官,能让士兵心服口服吗?”
岚沉默了。
他盯着李佛兰看了很久,目光像是一把精密的尺子,在丈量着什么。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会做好一切准备,确保同志的安全。”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次链接只持续三秒。”岚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三秒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强制中断连接。这是我的底线。”
李佛兰看着那三根手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秒钟,能做什么呢?
眨眨眼,呼吸一次,或者只是让意识在那具庞然大物的躯壳里打一个转。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从岚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那是一个士兵在保护同志时会有的眼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行。”李佛兰干脆地应下,“三秒就三秒。”
于是他们走向了那些银灰色的舱体。
成百上千个操纵室在他们身后渐次亮起,金属舱盖缓缓开启,发出低沉的气压平衡声。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又像是一支沉睡已久的军队,终于等到了苏醒的号角。
李佛兰在其中一个舱体前停下脚步。
舱内的构造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无数细小的管线盘绕在一起,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网络。
正中央是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椅背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接触点,每一个接触点都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请躺好。”一名技术人员走了过来,开始帮他调试各种参数,“链接过程中可能会有短暂的眩晕感,属于正常现象,请不要抗拒,顺其自然就好。”
李佛兰点了点头,躺进了那张冰凉的椅子里。
舱盖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一并隔绝。
只剩下黑暗。
和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接触点一个接一个地贴上自己的后背,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抚摸着他的脊柱。
然后——
一道白光在意识深处炸开。
他的灵魂被撕裂了。
不,不是撕裂,是被拉伸。
像是一根橡皮筋被拉得无限长,长到几乎要断裂的边缘。
他看到了自己。
那个躺在舱里的肉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然后他睁开了另一双眼睛。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
高度,是原来的几十倍。
视野,是原来的几百倍。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由钢铁和魂导元件构成的巨掌,指节转动时会发出沉闷的咔嚓声,每一根手指都比一个成年人的身体还要粗壮。
他向前迈出一步。
大地震颤。
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这就是力量。
真正的力量。
不需要什么魂技,不需要什么血脉,只需要钢铁与意志的结合,就能撼动山岳,就能碾碎一切。
他张开嘴,想要发出一声怒吼。
但还没来得及出声,意识就被强行扯了回去。
三秒钟。
就这么结束了。
舱盖再次打开,久违的光线涌入眼帘,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顾工的脸凑了过来,表情紧张又兴奋。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头疼吗?恶心吗?有没有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李佛兰没有回答。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目光中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撼、兴奋和野心的复杂情绪。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工会说那句话。
比起肉身冲锋,这才是男人的浪漫。
“再来一次。”他说。
岚皱起眉头。
“同志,您的身体需要——”
“再来一次。”李佛兰坐起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这一次,再给我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