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书房。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要将整座府邸吞噬。
偌大的书房内只点着三盏烛火,昏黄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一群躁动不安的鬼魅。
雪清风独自坐在书案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年二十有七,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长相随了母妃,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若是放在寻常人家,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但此刻,那张本该英俊的脸上却布满了阴郁和戾气。
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眼底深处燃烧着一团幽暗的火焰。
书案上摊着一份密报,墨迹犹新。
上面详细记载着炼药工坊近日的动向,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钉,狠狠钉入他的心脏。
凝魂丹。
效果提升三倍以上。
副作用已被成功解决。
皇室已与炼药堂达成合作协议。
七宝琉璃宗成为战略合伙人。
各方势力争相示好……
雪清风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份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仿佛是他内心的怒火在压抑中挣扎。
“该死的……”
他咬牙切齿地低咒一声,猛地将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那团纸球滚落到角落里,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控诉着主人的暴行。
雪清风霍然起身,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踏得极重,靴底与地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姓李的,怎么就这么能折腾?
他从龙国来的时候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凭什么!
凭什么短短几个月就能混得风生水起?
凭什么父皇要亲自召见他?
凭什么太子和老三都争着抢着拉拢他?
雪清风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窗外的夜空。
那轮冷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辉,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暗角落。
他想起了上一次的行动。
那是他精心策划的一次暗杀——不,不是暗杀,只是一次“小小的意外”。
在炼药工坊的药材里掺入灰败散,让那批丹药出问题。
只要丹药出了问题,吃死几个人,那姓李的就身败名裂了。
到时候,太子和老三自然会和他划清界限。
父皇也会收回对他的恩宠。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计划完美无缺。
执行天衣无缝。
结果呢?
雪清风的拳头狠狠砸在窗框上,震得窗户咯吱作响。
那家伙竟然用什么奇怪的仪器发现了问题!
什么“药液检测器”,什么“标准化流程”——都是些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那批被动过手脚的药材,一颗都没有流入生产环节。
非但没有受损,那姓李的反而借机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说什么“感谢这次意外让我们发现了供应链的漏洞”,说什么“以后会更加严格把关”。
放屁!
那分明就是在打他的脸!
虽然没有证据指向他,但雪清风知道,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太子府看他的眼神更冷了。
三皇子府干脆不再和他虚与委蛇。
就连父皇,上次他进宫请安的时候,父皇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那种眼神让他浑身发冷。
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像是在看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废物。
雪清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
他不是废物!
他是天斗帝国的二皇子!
他有资格坐上那把龙椅!
只是没人给他机会罢了!
从小到大,他就活在太子的阴影里。
太子雪崇峰,嫡长子,出身最正,地位最高。
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他呢?
他的母妃只是一个普通的嫔妃,没有显赫的娘家,没有强大的靠山。
在后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们母子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
他拼命读书,拼命习武,拼命讨好父皇。
可父皇的眼里,永远只有太子。
偶尔看他一眼,也是那种淡漠的、无所谓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后来,三弟雪烨出生了。
这位三皇子的母妃是当朝丞相的女儿,身份尊贵,地位仅次于皇后。
雪烨一出生就得到了父皇的宠爱,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呢?
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受重视,不被在意。
就像一块夹心饼干里最里面的那层——没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也没人在乎他的死活。
凭什么?
雪清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
太子不过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
老三不过是仗着丞相府的势力狐假虎威!
真正论起才干和手腕,他雪清风未必比他们差!
只是没人给他机会罢了!
现在,机会来了。
那个姓李的横空出世,打破了原有的格局。
太子和老三都在争夺这个人,都想把他拉到自己阵营里。
如果他能抢先一步……
如果他能控制住那个姓李的……
他就能翻盘!
上次的失败,只是因为手段太温和了。
既然温和没用,那就来硬的。
“来人!”
雪清风沉声喝道。
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了,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人闪身走了进来。
他的动作轻盈无声,像一缕幽灵般的黑烟。
这人相貌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放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
但他的眼神却透着一股阴鸷和狠辣,如同蛰伏在草丛中的毒蛇,随时准备给猎物致命一击。
正是二皇子府的暗卫首领,周福。
“殿下有何吩咐?”
周福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板的声音。
雪清风从书案后绕了出来,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阴郁的轮廓。
“周福,上次你在药材里动手脚的事情,失败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本殿下希望,这次不要再让本殿下失望了。”
周福的身体微微一颤,连忙低下了头。
“属下惶恐。”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上次是属下疏忽大意,没有料到那姓李的手里有那种检测手段。”
“让他钻了空子,属下难辞其咎。”
“但请殿下放心,这次属下一定小心行事,绝不会再出差错。”
“哦?”
雪清风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他。
烛火映照下,他的瞳孔里仿佛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你有什么计划?”
周福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了一丝阴狠的光芒。
“殿下,属下以为,之前的手段太过温和了。”
“那姓李的既然能识破我们在药材上的小动作,说明他手里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正面对付他,短时间内恐怕讨不到好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轻不可闻。
“不如……从侧面下手。”
“说下去。”
雪清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兴趣。
“那姓李的身边,有一个叫小舞的少女。”
周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阴险的笑容,像是一条终于找到猎物弱点的毒蛇。
“据属下观察,那姓李的对这个少女非常在意。”
“几乎寸步不离,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而且从种种迹象来看,两人的关系绝非普通主仆。”
他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
“如果我们能把那少女抓到手里……”
“那姓李的再厉害,也得乖乖听我们的话。”
雪清风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主意……
确实不错。
绑架人质,虽然手段卑劣了些,但自古以来就是最有效的办法。
什么阴谋诡计,什么勾心斗角,都比不上捏住一个人最在乎的东西。
只要把那个叫小舞的少女抓在手里,李佛兰就是瓮中之鳖,任他摆布。
到时候,想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想让他帮谁,他就得帮谁。
想让他去死……
他就得乖乖去死。
雪清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少女身边,不是还有两个魂圣吗?”
他的声音变得凝重。
“月关,鬼魅,都是武魂殿七十级以上的绝顶高手。”
“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抓人,谈何容易?”
魂圣级别的高手,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顶尖战力。
而且那是武魂殿的人,背后站着的是千仞雪殿下。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周福却笑了笑,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
“殿下放心,属下早有安排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条,双手呈给雪清风。
“这是属下这几天派人盯梢得到的情报。”
“那两个魂圣虽然厉害,但他们的职责是保护李佛兰,不是保护那个少女。”
“平日里,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跟着李佛兰出入各种场合。”
“只有在李佛兰不外出的时候,才会轮流看守药香苑。”
雪清风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
上面记录着药香苑近几天的人员进出情况,时间精确到每刻钟。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你的意思是……”
“找一个两个魂圣都跟着李佛兰外出的机会。”
周福点了点头。
“那时候,药香苑的防守会降到最低。”
“我们只需要避开那些普通的护卫,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带走。”
“而且……”
他再次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瓶口用蜡封得死死的。
“属下最近从黑市上弄到了这个。”
雪清风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拔开封蜡,凑到鼻端轻轻一嗅。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飘入鼻腔,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的脸色却瞬间大变。
“这是……迷魂散?!”
“正是。”
周福眼中闪过了一丝得意。
“这是黑市上最顶级的迷药,武魂殿出品,价值连城。”
“无色无味,挥发即溶于空气,吸入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就连魂圣级别的高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吸入后,也会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
他的声音阴恻恻的。
“那个叫小舞的少女,修为最多不过魂宗级别。”
“只要让她吸入这种药物,瞬间就会昏迷不醒。”
“到时候,我们把人往马车里一塞,神不知鬼不觉就带走了。”
雪清风盯着手中的瓷瓶,久久不语。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晴不定。
这种手段,确实有些下作。
绑架一个女子……
如果被人发现,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别说争夺皇位,能不能保住皇子的身份都难说。
但是……
他想起了今天在宫里听到的消息。
父皇夸赞李佛兰“年少有为”。
太子设宴款待李佛兰,席间推杯换盏,亲密无间。
三弟送给李佛兰一座价值百万的宅院,说是“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而他呢?
他连李佛兰的面都见不到。
那家伙根本不屑于和他来往。
不,不是不屑——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那个姓李的眼中,他这个二皇子,恐怕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升起,烧尽了他最后的犹豫。
他想起了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虚弱的声音说的那句话。
“风儿……不要放弃……皇位……是你的……”
母妃死得不明不白。
太医说是病死的,但他知道,那是被人害死的。
是谁害的,他查不出来。
但他知道,一定是太子那边的人。
他们容不下他的母妃,就像容不下他一样。
如果他不奋起反击,迟早也会落得和母妃一样的下场。
“干!”
雪清风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乱颤。
他的声音冰冷如霜,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本殿下要那个姓李的知道,得罪二皇子是什么下场!”
“周福,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务必万无一失!”
他紧紧握着那个装有迷魂散的瓷瓶,指节发白。
“三天之内,本殿下要看到那个叫小舞的少女跪在这间书房里!”
周福躬身领命,脸上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容。
“属下遵旨,殿下放心。”
“三日之内,必有结果。”
他退后几步,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黑烟般消失在书房门口。
雪清风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那轮冷月,嘴角勾起了一抹阴狠的笑容。
月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照得格外狰狞。
李佛兰……
你以为巴结上了太子和老三,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你以为有武魂殿撑腰,就没人敢动你了吗?
你错了。
这天斗城里,从来不缺敢玩命的人。
而本殿下,就是那个最敢玩命的!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
那是母妃生前最喜欢的花,他一直养在身边,从未离开。
“母妃,您放心。”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执念。
“儿臣一定会登上那个位置。”
“一定会为您报仇。”
“一定会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仿佛是亡灵的低语,在回应着他的誓言。
————
与此同时,药香苑。
后院的小楼里,灯火通明。
李佛兰正在书房里整理今天的实验数据,为调整凝魂丹的配方做最后的准备。
案头堆满了各种记录册和图表,密密麻麻的数据让人眼花缭乱。
但他的目光却异常专注,时不时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三号配方的药效持续时间最长,但成本太高……”
“五号配方成本最低,但稳定性不够……”
“如果把三号和五号结合一下,再加入七分之一单位的凝神草……”
小舞乖巧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束着,衬得小脸更加娇俏可人。
粉色的眼眸里满是崇拜,像是在看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兰哥,你写的那些字好复杂啊。”
她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案上的图表。
“我一个都看不懂。”
李佛兰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是药理数据分析,本来就不是给你看的。”
“那你教我嘛。”
小舞撒娇道。
“我想帮兰哥分担一些。”
“你?”
李佛兰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连一加一等于几都要掰手指头算,还想学药理分析?”
小舞的脸颊鼓了起来,像是一只被戳了痛处的河豚。
“才没有!我会算数的!一加一等于……等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默默伸出两根。
“等于二!”
“了不起。”
李佛兰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下次考你二加二。”
“欺负人!”
小舞扑过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两下。
李佛兰笑着避开,顺手把她按回矮凳上。
“行了行了,别闹。”
他的语气虽然无奈,眼中却满是宠溺。
“你乖乖坐着,等我忙完就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小舞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的?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想吃……”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小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想吃糖葫芦!还有糯米糕!还有烤肉串!还有……”
“停!”
李佛兰举起手,打断了她无穷无尽的菜单。
“你是要吃饭还是要开宴席?”
“都要!”
小舞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不是说想吃什么都可以吗?”
李佛兰扶额叹息。
他就知道不该随便许诺。
这丫头的胃,简直是个无底洞。
正想着,一道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长官,有情况。”
那是岚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李佛兰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敛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情况?”
他用意念回应,表面上依然保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
“二皇子府今晚有异动。”
岚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大约半个时辰前,有三个可疑人物从皇子府的侧门离开了。”
“他们行踪隐秘,刻意绕开了主街,走的都是偏僻小巷。”
“目的地不明,但方向……似乎是朝着东城区来的。”
东城区。
那正是药香苑所在的方向。
李佛兰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能确定他们的身份吗?”
“其中两人是二皇子府的暗卫,身份已经确认了。”
岚回答道。
“另外一人身份不明,但从体态和步伐来看,应该是个高手。”
“至少魂王级别以上。”
魂王级别的高手。
二皇子府的暗卫。
半夜三更往东城区来……
李佛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继续监视吧。”
他低声说道。
“我已经派了三具魔偶暗中跟踪。”
岚的声音沉稳而自信。
“一有进一步消息,立刻汇报。”
“另外,是否需要我加强药香苑的警戒?”
李佛兰沉吟了片刻。
“暂时不用。”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
“打草惊蛇就没意思了。”
“让他们来。”
“我倒要看看,雪清风这个蠢货这次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岚沉默了一瞬。
“明白了,长官。”
“属下会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的。”
她的声音消失了。
李佛兰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二皇子雪清风……
这个家伙上次在药材里动手脚,被他轻松识破了。
本以为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按捺不住了。
而且这次的目标,似乎是……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小舞身上。
小舞还在那里掰着手指头,认真地计算着今晚要吃多少东西。
“糖葫芦三串,糯米糕五块,烤肉串十根……”
“再加两碗馄饨当主食……”
“嗯,应该差不多够了……”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李佛兰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李佛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雪清风啊雪清风……
你想打小舞的主意?
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危险的笑容。
来吧。
本座正愁没有借口收拾你呢。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
你已有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