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锯剑嗡鸣。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林间炸开,听起来像是某种饥饿的野兽正在咀嚼骨头。李佛兰握紧剑柄,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震颤。
千眼邪树。
六万年。
根系盘踞了半里之地,主干需要十二人才能合抱。最令人作呕的是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嵌在树皮的每一寸褶皱里,瞳孔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有的浑浊如死鱼,有的却泛着诡异的金光。
凝视它的时候,它也在凝视你。
成百上千的目光同时落在身上,那种感觉就像被无数条湿冷的蛇舔过脊背。普通魂师站在这里,光是对视就足以让精神崩溃。
但李佛兰不是普通魂师。
“小舞,三秒后左侧。“
话音未落,脚尖点地。身形暴起。链锯剑拖出一道弧光,直奔最粗的那条气根而去。
气根动了。
扭曲,翻涌,像一条被踩中尾巴的巨蟒,猛然朝着她横扫过来。带起的劲风呼啸,裹挟着腐烂树叶的腥臭。
闪身。
擦着气根表面滑过,锯齿划开一道半尺深的伤口。树汁喷涌而出,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枯草瞬间化为灰烬。
有毒。
早就料到了。
落地的瞬间,视野角落里捕捉到一抹白影。小舞的身形在半空闪烁,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又像是水面折射的光斑。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千眼邪树的眼睛们同时转动,试图锁定那个不断位移的目标。
做不到。
瞬移技能的本质是空间跳跃,不是速度,所以没有轨迹可循。对于依靠视觉锁定猎物的千眼邪树来说,这简直是噩梦。
那些眼睛开始变得焦躁,眼珠转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机会来了。
“竹清!“
吼声刚出口,另一道黑影已经从林间射出。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犹豫。朱竹清的速度已经突破了肉眼的极限,只能看到一道墨色的残影,像是谁用毛笔在空中狠狠甩出的一划。
幽冥突刺。
目标是主根。
千眼邪树的反应不算慢。气根翻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试图拦截这个致命的攻击。
然而——
链锯剑先到了一步。
李佛兰的速度比不上朱竹清,但她早就预判到了这一刻。在朱竹清冲出去的同时,她也动了。
不是冲向主根。
而是冲向那些气根。
锯齿切入木质纤维的触感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两条,三条,五条——气根断裂,喷出更多的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腐蚀性的弧线。
躲不开所有的。
左肩被溅了几滴。
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魂力自动涌向伤处,勉强压制住腐蚀的蔓延。
顾不上了。
继续斩。
气根的防御网出现了缺口。朱竹清的身影穿了过去。
刺入。
没有声音。
幽冥突刺的恐怖之处在于,它根本不在乎物理防御。这是一种直达本质的攻击,穿透介质,穿透血肉,穿透一切阻挡在面前的事物。
主根被贯穿了。
千眼邪树发出了一声尖啸。
不是从任何一张嘴里发出的——它没有嘴——而是从每一只眼睛里。眼珠震颤,挤压出一种尖锐刺耳的高频音波,像是成百上千只蝙蝠同时在耳边惨叫。
李佛兰的脑子嗡的一声。
精神冲击。
早有预料,但低估了威力。这是一头六万年魂兽垂死前的疯狂反扑,比平时要强上数倍不止。
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瞬间的剧痛让意识稍稍挣脱了那层精神迷雾。
不能停。
还没结束。
主根虽然被刺穿,但没有斩断。千眼邪树还活着。它的眼睛开始充血,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不好。
直觉告诉她,接下来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撤!“
怒吼出声。
朱竹清的反应最快,身形化作一抹黑影,瞬间退出了十丈之外。小舞也停止了瞬移干扰,闪现到了安全距离。
只有李佛兰。
太近了。
她刚才为了掩护朱竹清,冲得太深了。
跑不掉。
那些眼睛突然开始流泪。不是透明的泪水,而是某种黏稠的、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魂核。
它在释放魂核的能量。
自爆。
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冲击波就已经到了。
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朝你挤压。皮肤在颤抖,骨骼在呻吟,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撕裂。
倒下了。
膝盖撞击地面的时候,竟然没有感觉到痛。大脑已经被更剧烈的痛楚占满了,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容量去处理这点小伤。
眼前开始发黑。
耳边传来朱竹清和小舞的呼喊,听起来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意识在崩塌。
就像一栋年久失修的建筑,墙面开始龟裂,砖块开始坠落,承重柱在咯吱咯吱地哀鸣。再过几秒,整个结构就会轰然倒塌,化为一片废墟。
完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胸口忽然发热。
很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苏醒了,正在挣扎着,呼吸着,释放着某种温暖的光芒。
丰饶。
那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神格雏形。
信仰之力。
来自那些她救助过的人们,来自那些她庇护过的生灵,来自每一个以虔诚之心念诵着“丰饶“二字的凡人与魂师。
微弱,模糊,尚未成型。
但足够了。
光芒在胸口绽放,穿透皮肉,穿透衣物,形成一轮淡金色的光晕。这光晕看起来柔和温暖,像是春日的第一缕阳光,又像是母亲的怀抱。
然而它所做的事情却一点都不柔和。
吞噬。
精神冲击波撞上了这轮光晕,就像是洪水撞上了堤坝。只不过这道堤坝并不是用来阻挡的——它是用来吸收的。
那些狂暴的、混乱的、带着毁灭意志的精神能量被卷入了光晕之中,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化。
就像是浑浊的泥水流入了净化池,杂质被过滤,毒素被中和,最终流出的是清澈甘甜的泉水。
涌入了身体。
能量。
纯净的能量。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创伤,所有的精神损耗,都在这一刻得到了修复。不,不仅仅是修复——是增幅。
意识清明了。
视野清晰了。
力量回来了。
站起身。
链锯剑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满了腐臭的树汁,但握柄依然干燥,纹路依然熟悉。
千眼邪树还在自爆。
但已经是强弩之末了。魂核的能量被消耗了大半,剩下的冲击波虽然依旧猛烈,但已经威胁不到她了。
那些眼睛正在一只一只地熄灭。
有的垂下眼睑,像是疲惫的老人陷入了沉睡;有的瞪着,却已经失去了焦距,变成了两颗毫无生气的玻璃球;有的干脆从眼眶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静止不动。
死了。
不,还没有。
主根还在。
迈步向前。
链锯剑高举过头顶,魂力灌注其中,锯齿开始高速旋转。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咀嚼骨头的嗡鸣,而是变成了一种高亢的、尖锐的、仿佛即将刺破天空的嘶叫。
落下。
切入。
木质纤维在锯齿的撕咬下不断断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树汁喷涌,但已经威胁不到任何人了。
一寸。
两寸。
半尺。
一尺。
砰。
主根断裂。
千眼邪树那庞大的身躯终于失去了支撑,缓缓倒向一侧。带起的风压让林间的枯枝败叶纷纷扬起,遮蔽了视野。
轰隆。
大地都在震颤。
尘埃落定之后,一轮黑紫色的魂环从千眼邪树的残骸中升起,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六万年。
黑底紫纹。
接近红色的边缘,却还没有完全跨过那道门槛。刚刚好。
盘膝坐下。
吸收。
魂环缓缓落下,套在身上,开始融入。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六万年的魂环所蕴含的能量是恐怖的,普通魂师根本无法承受,会被这股力量撑爆。
但李佛兰不是普通魂师。
丰饶神格的余韵还在,刚才吸收转化的那些精神能量正在体内流转,与魂环的力量相互调和。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朱竹清和小舞在旁边守护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虽然千眼邪树已经死了,但这片森林里不止有它一头魂兽。
四个小时。
五个小时。
魂环终于完全融入。
体内的魂力暴涨。
第六魂环,到手了。
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颜色,不是形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知。
那些枯枝败叶,那些杂草灌木,那些远处的参天巨树——它们的生命力脉动在感知中变得清晰可见。像是一条一条发光的血管,在黑暗中照亮了整片森林。
站起身。
抬手。
一缕魂力从指尖逸出,朝着地面落下。
枯枝动了。
不,是长出来的新芽动了。
地面上那些干裂的土壤裂缝里,嫩绿的芽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一寸,两寸,半尺——很快就长成了一丛齐膝高的青草。
继续灌注魂力。
青草开始拔高,茎秆变粗,叶片变宽。原本柔软的草本植物开始木质化,朝着灌木的方向演变。
够了。
收回魂力。
那丛植物停止了生长,保持着灌木的形态,在晨光中轻轻摇曳。
这就是第六魂技。
森罗万象。
控制植物生长的能力。不仅如此——视野角落里闪过一个红色的提示,那是生命力被汲取时的反馈信号。
刚才创造那丛灌木的时候,周围几株杂草枯萎了。不是自然枯萎,而是被抽干了生命力,成为了灌木生长的养分。
生与死。
给予与夺取。
这才是“丰饶“的真正含义。
朱竹清走了过来,目光在那丛灌木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勾起。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小舞也凑过来,好奇地绕着灌木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叶片,然后缩回来揉了揉手指。
“扎手。“
两个字,平淡地抛出来。
李佛兰失笑。
刚才历经生死,精神差点崩溃,结果现在讨论的却是植物扎不扎手。
这种落差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转身看向千眼邪树的残骸。
那庞大的躯干已经开始腐烂了,失去了生命力的植物组织在以极快的速度分解。几个小时之后,这里就只会剩下一滩腐殖质,成为其他生命的养料。
轮回。
没有什么能够永恒。
收回目光,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朱竹清和小舞跟上。
穿过林间的时候,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细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落下来,斑驳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六魂环,终于拿到了。
六十级。
魂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