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骤然撕破了实验室紧绷的寂静。猩红的警示灯开始疯狂旋转闪烁,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监控主屏幕上,那条代表反应堆核心温度的生命线,先是如同垂死挣扎般剧烈痉挛了几下,随后便像断了线的风筝,朝着屏幕顶端毫无保留地狂飙而去。
“温度失控!核心马上要熔穿了!”周执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冲出来,惊恐压过了平日里的冷静,几乎变了调。
顾工的手掌已经死死按在了那个涂成鲜红色的紧急制动按钮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大颗的汗珠从他紧皱的眉间滚落,“啪嗒”一声砸在金属操作台面,溅开几点细微的水渍。倒数在心中无声嘶吼:三……二……一……
“嘭——!”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底的巨响,从反应堆厚重的内部防护层里传了出来。那不是毁灭性的核爆,而是又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安全屏障彻底破碎的哀鸣。
第七层防线,宣告失守。
顾工的手掌终于狠狠拍在操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操!”
这已经是今天之内,第十七次重复的失败。又一整套价值无法估量的精密反应堆组件,在短短几十秒的狂暴后,化作了一团扭曲、焦黑、冒着刺鼻青烟的废铁。
通风系统在全功率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竭力抽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臭氧混合的怪异气味。李佛兰站在那片狼藉不远处,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目光落在那个已然变形、如同怪异艺术品的金属球体上。
“原因找到了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鬼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顾工一把扯下脸上护目镜,狠狠掼在地上,金属镜框与地面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二十七种稀有金属配方我轮番试了!十四套从基础到复杂的魂导稳定阵法我全部刻上去了!连墨千机那堆故纸堆里最偏门、最邪性的上古方案我都照着描了一遍!”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结果!”他抬脚,泄愤似的踢了一下脚边散落的冷却管残骸,“反应堆撑死平稳运行三十秒,然后就开始像吃了火药一样疯掉!简直……简直像有什么看不见的鬼东西,专门蹲在里面搞破坏!”
这时,周执白捧着一摞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张,从监控室里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困惑。
“全部的数据,我都反复筛了三遍。”他把那叠纸递给顾工,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失控的根源,不是我们之前重点监控的温度梯度,也不是压力失衡。”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滑到鼻梁中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是‘混沌’。”
“混沌?”顾工接过数据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曲线和公式,眉头拧得更紧,“说清楚点,别打哑谜!”
“聚变反应要维持,需要极端的高温高压环境,这我们都知道。”周执白的语速快而清晰,带着数据工作者特有的条理,却也透出一丝焦灼,“但在微观层面,参与反应的原子核与电子,它们处于一种极高能量的、彻底失序的狂暴状态。这种微观尺度上的绝对混沌与无序,本身就是系统最根本的不稳定源。”
“任何一点微小的扰动——可能是磁场一个百万分之一的波动,也可能是材料一个原子位置的异常——都会被这个混沌系统无限放大,形成连锁崩溃。就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这他妈是常识!”顾工烦躁地挥了挥手中的数据纸,“问题在于怎么解决!怎么把那锅沸腾的‘原子粥’给搅和顺了!”
“需要一种力量,一种能够从最底层‘整理’这些混乱粒子的力量。”周执白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冷静,“让它们从狂暴的无序,转变为可控的有序。但是截至目前,在我们的物质与能量图谱里,找不出任何已知存在,能够施加这种层次的‘秩序化’影响。”
沉重的静默,如同有实质的淤泥,瞬间淹没了整个实验室。
只剩下通风系统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像在为接连的失败奏响挽歌。
这已经是他们不眠不休鏖战的第三天。吃喝拉撒全在这间弥漫着金属与焦糊气味的房间里解决,脑海里绷紧的弦几乎要断裂。所有能想到的、从两个世界知识库中挖掘出的方案,都已尝试殆尽。
结果,无一例外,全是绝望的灰烬。
“还有其他思路吗?”李佛兰打破了沉默。
顾工摇了摇头,抹了把脸,胡茬扎手。周执白也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钉在那堆报废的反应堆残骸上。
“墨千机留下的典籍里,有没有提及类似的概念?关于‘秩序’之力?”李佛兰追问。
“没有。”顾工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墨千机的时代,连原子概念都没有。他们最顶尖的能量应用是魂导器,那完全是基于魂力这种‘活性能量’的另一套体系,跟我们要驯服的‘死物’般的核力,根本是两码事。”
“那魂力本身呢?”李佛兰没有放弃,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隐隐有微光流转,“魂力也是一种能量,而且具备一定的导向性和属性。如果用特定性质、足够强大的魂力去干涉反应堆核心的微观环境……”
“可能性近乎为零。”周执白打断了他,语气是基于计算的笃定,“我早先就建立过模型进行推演。普通魂力,无论品质多高,其内在的‘秩序度’或‘规则性’都远远不够,无法对聚变层面的混沌产生决定性影响。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除非存在一种魂力,它本身就象征着某种极高的‘规则’或‘秩序’,具备强制梳理混乱、定义规则的本质属性。”
“但这样的魂力,”周执白看向李佛兰,眼神说明了一切,“至少在已知范畴内,并不存在。”
李佛兰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光上。
魂力?不,他拥有的,不仅仅是魂力。
还有……
“让我来试试。”他忽然说道。
顾工和周执白同时转头看他。
“试什么?”
“用另一种‘力量’试试。”
李佛兰迈步走向实验室角落那个备用的小型测试反应堆。那装置只有足球大小,通体银灰,用于进行一些低风险的概念验证预实验。
“你想干什么?”顾工跟了上去,语气疑惑。
“我说了,试试看。”李佛兰没有过多解释。他在那个小型反应堆前站定,缓缓做了个深呼吸,闭上了眼睛。
魂力开始在他体内按照特定路径流转。但这一次,他刻意绕开了常规的魂力循环,将意识沉入丹田更深处,触动了那枚与他灵魂交织的——
丰饶神格。
温暖而磅礴的金绿色光芒,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自他指尖悄然渗出,轻柔地覆盖在小型反应堆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并试图向内渗透。
顾工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这是……?”
“先别问。”李佛兰的声音很轻,全部的注意力都已聚焦。他在细腻地感知,感知神力与金属的接触,感知它穿越屏障、向内部那狂暴核心蔓延的过程。
然后,他“触碰”到了。
就在神力触及反应堆模拟核心的刹那,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毁灭性躁动的“感觉”,顺着神力连接逆冲回来!
那是无数原子核在亿度高温下疯狂碰撞、融合、分裂的微观图景,被他的神力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翻译”成了可被感知的意象。那就像无数匹脱缰的、燃烧的野马,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毫无规律地互相践踏、撕咬,只有纯粹的能量释放与混沌的咆哮,没有任何理性或秩序可言。
他尝试调动丰饶神力,去安抚、去平息这股混乱。
但效果微乎其微。丰饶神力充满生机,擅长滋养与促进“生长”,但对于“整理”这种极致的混沌,却如同用柔和的春雨去浇灭钢铁熔炉,力量性质从根本上就难以匹配。
“不行……”李佛兰低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方向不对……这股力量,不擅长‘整理’。”
“什么力量不对?你到底在用什么力量?”顾工急切地追问。
李佛兰没有立刻回答。他收敛了丰饶神力,眉头紧锁,陷入飞速的思考。
丰饶的本质是“生”与“长”,是蓬勃与蔓延。而眼前需要的是“序”,是规制与稳定。他需要另一种特质的力量……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御之一族。斗罗大陆上,那个刚刚归附于他、信奉丰饶之道的部落。那些质朴的族人每日虔诚的祈祷与颂念……
信仰!由信仰凝聚而产生的那种无形之力!
李佛兰的眼睛猛地睁开。
“我好像明白了!”
没有时间解释,他再次闭上双眼。但这一次,他不再仅仅调动自身的神力。
他的意识沿着某种冥冥中存在的、细微却坚韧的无形连接,向远方延伸。那是他与御之一族信徒之间,因信仰而生的“线”。
平时,这条“线”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此刻,当他主动去“拉扯”、去“呼唤”时——
一股陌生的“暖流”,沿着那条线,缓缓回溯而来。
那不是魂力的灼热或神力的温和,而是一种更加……奇特的感受。
温暖,纯净,不带有任何攻击性或强烈的波动。
而且,它内部呈现出一种惊人的……井然有序。仿佛每一份构成它的微小单元,都被精心排列在应有的位置,遵循着某种和谐的内在韵律,没有丝毫杂乱或冲突。
就是它!
李佛兰毫不犹豫,引导着这股回溯而来的、充满“秩序”感的信仰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向小型反应堆的核心。
接触,发生。
奇迹,在下一秒呈现。
监控屏幕上,那几条代表不同核心参数、刚刚开始紊乱抖动的曲线,像是被一只无形而稳定的大手瞬间抚平!
所有疯狂的跳动戛然而止。
尖锐的警报声如同被掐住脖子,骤然停歇。
疯狂旋转的红色警示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只剩下那个小型反应堆的核心观测窗内,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湛蓝色的光芒,平稳得如同沉睡的湖泊。
一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钟过去了。
没有任何失控的征兆。所有监控数据都稳稳地停留在绿色安全区内,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成功”的三十秒都要稳定得多。
顾工张大了嘴,下巴好半天没能合上,手指颤抖地指着屏幕:“这……这他妈的……见鬼了?!”
周执白已经一个箭步冲回了主监控台,双手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
“稳定!超乎想象的稳定!”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温度曲线平滑!压力波动降至历史最低点!能量输出效率……比我们理论最佳值还高了百分之五!所有指标,全部完美!”
她猛地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里爆发出近乎狂热的光芒,紧紧盯着李佛兰:“你刚刚到底做了什么?!那股力量……是什么?!”
李佛兰缓缓收回手,萦绕在指尖的最后一缕金绿色微光也消散了。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撼与明悟的复杂神情。
“是信仰之力。”他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信仰?什么信仰?”顾工凑得更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在斗罗大陆,有一个部落,他们奉我为丰饶之神,每日虔诚祈祷。”李佛兰解释道,尽量让语气平静,“他们的集体信念,会凝聚成一种特殊的力量。我刚才引导过来的,就是那股力量。”
顾工和周执白再次愣住了,消化着这个完全超出他们现有科学框架的概念。
“由信念……产生可观测、可干涉物理现实的力量?”周执白喃喃自语,随即又猛地摇头,“这不符合能量守恒……不,等等……”
他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一把抓起旁边散落的草稿纸和笔,不顾一切地演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急响。
几分钟后,他“啪”地一声将笔拍在纸上,抬起头,眼中那狂热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明白了!本质!我抓住它的本质了!”他挥舞着那张写满了潦草公式和图示的纸,“信仰之力,它的根本属性不是‘能量密度’或‘强度’!”
“它是——‘秩序度’!是纯粹到极致的‘规则性’体现!”
他指着纸上一个他自己构建的抽象波形对比图:“看!普通能量,其波动在微观上是随机的、混沌的,符合统计规律。但信仰之力的微观波动模型……它呈现出一种高度的规律性和一致性!它本身就像一个自带完美‘秩序模板’的场!”
“任何陷入混乱的系统,一旦被这个‘秩序场’覆盖,其内部的混沌就会被强制‘归位’、‘格式化’,趋向于与这个场同步的、低熵的有序状态!”
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这就是它能稳定聚变的根本原因!聚变失控的源头是微观混沌,而信仰之力,恰恰是这种混沌的天然克星!它不是靠蛮力压制,而是靠‘定义秩序’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顾工听完这一连串爆发式的解释,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晌才梦呓般挤出一句话:“也就是说……我们歪打正着,找到了……完美的聚变‘稳定剂’?”
“不只是稳定剂!”周执白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是范式革命!能源科技的底层逻辑革命!”
“如果这种‘秩序之力’可以规模化获取和应用……”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墙上南天门计划的概念图,“那么可控核聚变最大的‘拦路虎’将不复存在!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将真正触手可及!”
他猛地转向李佛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种信仰之力,你能‘产生’多少?或者说,能持续获取多少?”
“不是我产生它。”李佛兰摇头纠正,“我是信徒们信念汇聚的‘焦点’之一,更像是一个……接收与转化的枢纽。力量来源于信奉者的虔诚程度与规模。”
“那能不能扩大规模?”顾工急不可耐地插话,眼中闪烁着工程师看到完美解决方案时的炽热光芒,“让更多人信奉你不就行了!搞个正规的宗教!信徒越多,信仰越虔诚,这股‘秩序之力’就越强、越稳定!能支撑的反应堆规模就越大!”
他兴奋地搓着手,在实验室里踱步:“老天!人类搞了一百多年、撞得头破血流的可控聚变,最后居然要靠‘传教’来解决?!这事儿要是让科学院那帮老学究知道了,怕不是要集体怀疑人生!”
李佛兰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那个在信仰之力影响下依旧平稳运行的小型反应堆,心中波澜起伏。
信仰之力……他过去只将其视作提升自身神格位阶、强化个体力量的源泉。从未想过,它竟能以此种方式,与另一个世界的尖端科技产生如此奇妙的共鸣,甚至可能成为撬动文明进程的关键支点。
“佛兰。”周执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语气恢复了研究者的严肃,“这还只是微型装置的验证。要应用到南天门计划,我们需要至少百倍于当前规模的实体验证。”
“需要多大反应堆?”
“至少是能为大型星舰提供动力的级别。”周执白指向小型反应堆,“至少是它的一百倍体积与功率。”
“对应的信仰之力需求呢?”
周执白快速心算,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根据刚才的稳定效能数据外推……大概需要三千到五千名虔诚信徒,持续提供稳定强度的信念支撑。”
顾工吸了口凉气:“三千到五千真心信众?这可不是短时间内能……”
“可以做到。”李佛兰打断了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笃定的弧度。他想起了斗罗大陆上正在悄然蔓延的丰饶信仰,独孤博的暗中推动,武魂殿内部初生的信徒种子……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差异,也给了他宝贵的窗口期。
“给我两个月时间。”李佛兰的目光扫过顾工和周执白,语气斩钉截铁,“接下来的分工:顾工,你全力负责大型验证反应堆的设计与建造。周执白,你深化信仰之力的量化模型,特别是其‘秩序度’的测量、传输与放大技术。”
“我返回斗罗大陆,全力推动丰饶信仰的传播,扩大信徒基数,巩固信仰纯度。”
“两个月后,”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我们在漠北主试验场,进行最终规模的验证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