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静止。
而是流淌的、粘稠的、带着铁锈与陈年腐水气味的液态的暗。它包裹着感官,吞噬着声音,只有脚下湿滑、凹凸不平的管壁触感,以及前方引路的学派成员手中那盏散发出惨淡幽蓝色光芒的便携提灯,证明着空间与方向的存在。灯光只能照亮方圆两三米的范围,光线边缘被黑暗迅速吞没,更远处是无尽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回响的寂静深渊。
跑。只能跑。
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灼痛的喉咙和受伤的胸腔。左肩的伤口在蔡鸡坤涅盘火线的紧急处理后暂时止血,但肌肉和骨骼的损伤依旧存在,每一次摆动都带来尖锐的痛楚。更糟的是灵魂深处,那种因“刹那永固”反噬、信息冲击以及强行压榨最后力量而导致的空洞感与撕裂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罗毅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世界仿佛在缓慢旋转、褪色。
他几乎是被那名身材高挑、力量惊人的女性学派成员半拖半拽着前进。艾瑟拉紧随在侧,一手捂着肩伤,另一只手紧握光刃,警惕地回头张望,尽管身后除了黑暗和越来越远的、隐约传来的管道坍塌闷响,再无其他动静。诺拉被另一名学派成员搀扶着,她紧紧抱着重新黯淡、几乎感觉不到波动的蔡鸡坤生命火星护符,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虚扶着悬浮在旁边的乌列尔维生舱,舱体由第三名学派成员以精神力引导。伊瑟拉尔则被第四名成员背在背上,依旧昏迷,身体随着奔跑而无力地晃动。
沉默。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纷乱的脚步声、以及衣物摩擦管壁的窸窣声,在这似乎永无止境的管道中回荡,更添压抑。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几分钟,又或许已过去了半个世纪。就在罗毅感觉自己的双腿即将彻底失去知觉,意识也要被黑暗与疲惫拖入深渊时,前方的幽蓝灯光骤然停住。
引路的学派成员举起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他(从身形看是男性)蹲下身,将提灯凑近管道侧壁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毫无区别、布满锈蚀痕迹的金属板。他伸出手指,指尖亮起微弱但稳定的乳白色光芒——并非纯粹的战斗圣光,而是带着明显人工雕琢痕迹、类似于某种加密能量符文的光晕。他以特定的顺序和力度,在金属板上快速点触了数个位置。
“咔哒……咯吱……”
一阵沉闷的、仿佛沉睡巨兽翻身的机械运转声从墙壁内部传来。那块锈蚀的金属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一股更加陈腐、但相对干燥一些的空气从甬道内涌出,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和旧纸张的气味。
“进去,快。”引路的成员低声道,声音透过简易的呼吸面罩传出,有些模糊。
没有任何犹豫,众人鱼贯而入。甬道很短,向下倾斜了大约十几米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被粗暴开凿、再利用的地下岩洞。面积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洞顶不高,布满了粗粝的天然岩石和人工加固的金属支架。空气流通似乎依靠某种隐藏的通风系统,虽然仍有霉味,但比管道里好得多。光源来自镶嵌在岩壁和支架上的几盏发出稳定暖黄色光芒的生物晶石灯,以及角落里一个仍在缓慢运作的小型泰拉风格能量炉,炉子散发着微弱的热量,驱动着一些简单的维生设备。
岩洞被简单分隔成几个区域:一边堆放着一些箱子和仪器,似乎是物资和工作室;另一边铺着几层厚厚的、还算干净的隔热垫,充当休息区;角落里还有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小空间,里面传来轻微的仪器嗡鸣,似乎是医疗角。
这里就是艾瑟拉学派在圣城外围地下网络中的一处秘密安全屋,一个在圣殿律法光辉照耀不到的阴影夹缝中,艰难求存的据点。
当最后一名学派成员进入并迅速关闭、重新伪装好入口后,岩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然后,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噗通!”
罗毅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最近的隔热垫上,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时溯之刃从无力握紧的手中滑落,发出一声轻响。艾瑟拉也踉跄几步,靠在岩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光刃脱手掉落,她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毫无血色。
诺拉被搀扶着坐下后,立刻不顾自身虚弱,扑到乌列尔维生舱旁,手指颤抖地触摸着舱体的生命读数面板。看到上面虽然微弱但趋于平稳的波形,她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又紧紧握住蔡鸡坤的护符,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护符外壳上,肩膀无声地抽动起来。
背着的学派成员将伊瑟拉尔小心地放在另一张垫子上。伊瑟拉尔依旧昏迷,眉头紧锁,身体偶尔抽搐,口中喃喃着无人能懂的呓语。
五名接应的学派成员迅速但无声地行动起来。他们脱下灰色的伪装斗篷,露出里面同样朴素的、便于活动的紧身衣物。三人立刻开始检查岩洞入口的封闭情况和外部监控法阵(如果有);一人快步走向医疗角,开始准备基础的医疗设备和药剂;为首的那位女性成员——她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眼神锐利、约莫三十岁左右的人类女性面容——则走到艾瑟拉身边蹲下。
“导师,你们怎么样?”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干练,“我是薇拉,学派‘暗影之触’小队队长,奉赛琳娜大师之命接应。外面的干扰和坍塌能争取一些时间,但这里不能久留,戒律庭和那位天使长的搜索网很快会覆盖这片区域。我们需要尽快转移到更深的‘静默层’。”
艾瑟拉艰难地睁开眼,看着薇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谢谢……薇拉。但我们现在……动不了。”她看向重伤的同伴,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力,“乌列尔需要稳定,伊瑟拉尔意识混乱,诺拉和罗毅力竭重伤……还有坤子……”她的声音哽住了。
薇拉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尤其是乌列尔维生舱和伊瑟拉尔的状态,眉头紧锁。显然,这支队伍的糟糕情况远超预期。“赛琳娜大师预料到你们会受伤,但没想到这么严重……尤其是星耀后裔和这位学者的情况。”她果断起身,“医疗资源有限,但我们会尽力。哈肯!”她朝医疗角喊了一声。
那名正在准备设备的男性成员(哈肯)立刻走过来,他看起来年纪稍大,气质沉稳,像个医师。他快速检查了罗毅、艾瑟拉和诺拉的伤势,又查看了乌列尔维生舱的读数和伊瑟拉尔的状态,脸色越来越凝重。
“外伤可以处理,能量侵蚀和灵魂创伤……很麻烦。”哈肯直言不讳,“这位星耀后裔小姐的维生装置很精妙,暂时吊住了她的本源,但她体内的星印和灵魂处于一种奇异的‘枯萎’与‘强制休眠’状态,常规治疗无效。这位学者先生的大脑遭受了超高密度的信息污染和逻辑冲击,类似‘信息过载疯癫症’,非常危险,强行唤醒可能导致永久性认知损伤。至于这几位,”他指了指罗毅他们,“过度透支,本源亏空,需要长时间静养和大量高纯度能量补充,而我们……”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能量炉和储备箱,意思不言而喻。
薇拉的脸色也更加难看。安全屋的物资储备是为了短期隐蔽和转移设计的,根本无法支撑如此严重的伤势治疗和恢复。
“还有……这个。”诺拉颤声举起手中的护符,里面的火星几乎看不见了,“蔡鸡坤……他为了救我们,燃烧了最后的本源……他……”
薇拉和哈肯看向那护符,感应到其中那微弱到极致、却仍带着一丝不屈涅盘意志的波动,都沉默了。他们见识过各种伤势,但这种近乎自我湮灭、仅凭一点执念维持不散的状态,闻所未闻。
岩洞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绝望,如同洞顶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千辛万苦从回廊中逃出,付出了格里姆牺牲、蔡鸡坤濒死的代价,换来的情报沉重如山,自身却已濒临崩溃,前有绝路,后有追兵。希望,似乎已成了最奢侈的幻觉。
就在这时,一直瘫在垫子上、仿佛已失去意识的罗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右手。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腰间——那个同样沾满灰尘和血迹、来自伊瑟拉尔的便携终端。
“……数……据……”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几乎难以分辨,“终……焉……坐标……救……方法……看……”
所有人都是一愣。
薇拉立刻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小心地从罗毅腰间解下终端。屏幕已经碎裂,但似乎还能运作。她按下启动键,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操作界面和大量未读的数据文件标识。
“这是从回廊带出来的?”薇拉看向艾瑟拉。
艾瑟拉强打精神点头:“格里姆用生命换来的……还有伊瑟拉尔之前记录的……关于‘终焉之痕’的坐标,可能还有……一些关于救治和圣洁之心的碎片信息……”
薇拉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将终端连接到了安全屋那台老旧的、但似乎经过改装的泰拉风格数据分析仪上。“哈肯,协助我!其他人,继续警戒,准备随时转移!”
哈肯立刻凑到分析仪前,两人开始快速操作。屏幕上数据流飞快滚动,大量经过加密、压缩、甚至结构破损的文件被尝试解压、修复、解读。过程并不顺利,许多文件因回廊崩塌时的能量冲击或传输不稳定而损坏严重,成了无法读取的乱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岩洞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诺拉守在乌列尔和蔡鸡坤旁边,艾瑟拉挣扎着处理自己肩上的伤口,罗毅则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紧蹙的眉头显示他并未完全失去意识。
终于——
“有了!”哈肯低呼一声,指着屏幕上成功解析出来的一组极其复杂、包含了多维相位参数、时间偏移校正、引力透镜效应修正以及大量未知能量特征标记的星图坐标。坐标的核心指向一片被标注为深红色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区域,其名称正是——
“终焉之痕”。
旁边附带的泰拉文注释虽然简短,却触目惊心:
“区域状态:极端不稳定(空间结构呈‘碎片化’与‘自我驳斥’态)。”
“法则冲突指数:超高(检测到秩序、混沌、虚无、及多种未知上位法则在该区域发生根源性纠缠与互噬)。”
“混沌污染浓度:高危(但污染性质异常,呈现‘有序混沌’或‘混沌秩序’混合特征,与传统混沌侵蚀模型不符)。”
“探索记录:无幸存。泰拉文明第七、第九深空侦查舰队于此失联,未传回任何有效数据。理论推测:该区域可能为‘秩序奇点碎片’(圣洁之心)最后一次已知使用的‘作用点’残留,或是‘源海归寂潮汐’在本宇宙的‘早期渗漏点’之一。极度危险,非‘协议执行者’或‘特殊豁免个体’严禁接近。”
“这地方……”薇拉倒吸一口凉气,“简直是宇宙的伤口,法则的坟场!”
艾瑟拉也看得心惊肉跳。这样的地方,别说他们现在这支残兵败将,就算全盛时期的圣殿主力军团进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继续找!关于救治的信息!”薇拉催促道。
哈肯手指翻飞,继续在破损的数据海洋中搜寻。又过了令人焦灼的几分钟,另一组相对完整的、但内容更加晦涩难懂的信息被提取出来。这似乎是一份加密的研究日志或协议片段,语言充满了泰拉的专有名词和隐喻。
“……‘钥匙’(原始灵光承载者/秩序奇点兼容体)必须与‘容器’(稳定秩序载体/高兼容性灵魂框架)达到完美契合,方能在‘门’(概念之阈/法则转换界面)前启动‘净化协议’终极阶段……”
“……警告:‘钥匙’若强行激活,而‘容器’不稳或‘门扉’坐标错误,将导致‘钥匙’承载者及关联‘容器’发生不可逆的‘概念性湮灭’(信息结构彻底崩解,存在性被抹除)……”
*“……潜在‘容器’候选特征:1.高度纯净且坚韧的灵魂本质;2.与‘钥匙’力量核心(秩序奇点)存在天然亲和或互补;3.具备承载、疏导、转化高位格秩序/混沌能量的潜能;4.(模糊)可能需与‘钥匙’存在深刻羁绊或因果链接……”*
“……‘门’之本质非物理实体,乃当前宇宙与‘更高/更底层存在层面’之间的‘概念性边界’或‘法则过滤器’。‘圣洁之心’(秩序奇点碎片)可作为定位‘门’与稳定‘通道’的‘信标’及‘加压阀’……”
“……‘终焉之痕’疑似存在一扇‘不稳定的门’或‘门的碎片’,可能由圣洁之心最后一次使用引发,亦可能是‘门’自身破损导致的‘泄漏点’……”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大片的损坏数据。
岩洞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努力消化着这些支离破碎却又惊心动魄的信息。
“钥匙……是罗毅?”薇拉看向昏迷的罗毅。
“容器……”艾瑟拉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乌列尔的维生舱,又看了看诺拉,最后甚至扫过伊瑟拉尔和自己。高度纯净坚韧的灵魂?与秩序奇点亲和?承载转化能量?深刻羁绊?这些条件似乎……乌列尔的星耀本质、诺拉的生命祭司特质、甚至伊瑟拉尔的知识承载灵魂……都隐约沾边,但又都不完全符合。
“门……在终焉之痕?或者那里有门的碎片?”哈肯眉头紧锁,“用圣洁之心做信标?可圣洁之心正是我们缺失的关键!”
“净化协议终极阶段……”诺拉喃喃道,“是指彻底净化罗毅身上的诅咒吗?还是……指泰拉那个‘文明跃迁’?”
信息带来了更多的疑问,而非答案。但至少,它明确了几点:第一,终焉之痕是他们下一步必须去的地方,无论多么危险。第二,救治罗毅(或许也包括乌列尔等人)的方法,似乎与这个“钥匙、容器、门”的仪式紧密相关。第三,圣洁之心仍然是核心中的核心。
“还有别的吗?关于稳定伤势、补充本源的方法?”艾瑟拉急切地问。
哈肯摇摇头:“数据损坏太严重,关于具体治疗技术的部分……等等,这里有一小段关于‘星耀遗泽共鸣网络’的附属笔记……”他调出另一段模糊的文字,“……‘网络核心衰竭导致能量淤积与衰变辐射,但外围完整节点仍可输出温和星耀能量,对同源个体有滋养稳定之效,若配合‘秩序奇点’特质进行引导与调和,可加速恢复进程……注意:需规避核心‘虚无伤口’可能散发的‘存在性侵蚀’……”
这段信息让众人精神微微一振!这与他们之前在共鸣池的实践相符,也指明了乌列尔恢复的一个可能方向——利用尚存的星耀网络节点,在罗毅“秩序奇点”力量的帮助下进行滋养!虽然“存在性侵蚀”听起来同样危险,但总比毫无头绪强。
“还有这个……”哈肯指着最后一段勉强修复的文字,“……‘高维信息冲击导致意识混乱的治疗思路:需以同源或更高优先级的‘有序信息流’进行缓慢覆盖与梳理,或以极端纯净的‘生命/灵魂共鸣’进行‘格式化’与‘重启’,风险极高……’”
这大概指的是伊瑟拉尔的情况。但“同源有序信息流”或“极端纯净的生命共鸣”去哪里找?回廊本身?还是诺拉的状态恢复后尝试?同样希望渺茫。
微光。仅仅是微光。但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哪怕是最细微的一丝光亮,也足以让人死死抓住。
“把这些信息,包括坐标,全部加密备份到学派最高级别的安全缓存。”薇拉果断下令,“哈肯,用我们现有的资源,优先处理他们的外伤,稳定生命体征。我去联系赛琳娜大师,汇报情况,请求下一步指示和……更多的资源支援。”
她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罗毅,昏迷的伊瑟拉尔,维生舱中的乌列尔,护符里的蔡鸡坤,以及伤痕累累的艾瑟拉和诺拉,深吸一口气:“在我们得到新指令或被迫转移前,这里就是临时的庇护所。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一点是一点。”
学派成员们再次行动起来,效率很高,但气氛依旧凝重。希望的微光并未驱散现实的严寒,前路依旧是绝壁深渊。
处理伤口、服用基础能量补充剂、重新加固维生舱连接……一系列紧急措施后,岩洞里暂时恢复了相对平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众人不均匀的呼吸声。
罗毅被注射了微量的镇静和止痛药剂,但灵魂的创伤无法靠药物缓解。在药力的作用下,他沉入了一种并非睡眠、也非昏迷的混沌意识状态。身体的剧痛和疲惫被暂时隔开,但意识却仿佛飘荡在一片更加无边无际、更加原始的黑暗之海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形体。只有最纯粹的“存在”与“非存在”的模糊边界。罗毅感觉自己就像一粒尘埃,悬浮在这片构成宇宙基底的“背景噪音”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在这片绝对寂静与黑暗的意识深海最深处,一点光诞生了。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他自身存在的最核心——那缕名为“原始灵光”的本质中,如同种子发芽,自然而然地涌现出来。
光很微弱,是一种朦胧的、仿佛包容了所有颜色可能性的淡灰色。它缓缓扩散,并非照亮什么,而是开始塑造周围的无形混沌。
罗毅“看到”了景象。
无数粗大无比、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又仿佛由凝固的黑暗与绝望构成的锁链,纵横交错,布满视野。它们来自上下四方、来自时间与空间的尽头,紧紧地、近乎残酷地束缚、缠绕着一扇……门。
那是一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门”。它并非实体,没有门板,没有门框。它更像是一个存在于概念层面的、不断变幻形态与色彩的“空洞”或“界面”。有时它呈现为一片旋转的星璇,有时化为无数重叠的几何图形,有时又像是一面映照出无限倒影的镜子。但无论它如何变幻,那些冰冷绝望的锁链都牢牢地锁在它的“边缘”,将它死死地固定在原地,仿佛在阻止它开启,又仿佛在防止它彻底消失。
门的“表面”(如果那能称之为表面),镶嵌着三个明显的、空缺的印痕。印痕的形状清晰可辨:
第一个,位于门的正中央,形状像一颗心脏——但与生物心脏不同,它更接近一种完美的、蕴含着无限秩序与生机的几何结构,让人一眼就联想到“圣洁之心”。
第二个,位于心脏印痕下方偏左,形状像一把古老的钥匙——钥匙的齿纹复杂无比,仿佛蕴含着解开一切谜题的密码。
第三个,位于心脏印痕下方偏右,形状……让罗毅的灵魂为之震颤。那是一个模糊的、不断微微波动的人形轮廓,其核心处,有一个微小的、散发着淡灰色光芒的光点。那轮廓……分明与罗毅自身的灵魂投影高度相似!而那淡灰色光点,正是他“原始灵光”的象征!
三枚印痕,空空如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东西来填补。
心脏(圣洁之心)?钥匙(?)?还有……他自己?
就在罗毅的意识被这景象深深震撼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存在”核心响起。
那不是通过听觉接收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信息传递,一种跨越了语言与逻辑的直接意会。声音古老、苍茫、淡漠,仿佛来自时间开端之前,又仿佛来自宇宙终结之后。
“收集……碎片……”
“找到……门……”
“然后……选择……”
声音重复着,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又如同最终的审判预告。
“碎片?什么碎片?”罗毅的意识想要追问,“圣洁之心的碎片?还是其他?门在哪里?就是这扇被锁住的门吗?选择……选择什么?”
但声音没有回答。它只是如同背景回声般,持续地、低低地回荡着。
“收集……碎片……”
“找到……门……”
“然后……选择……”
随着声音的重复,那扇被锁链束缚的门微微波动了一下。三个空缺的印痕同时闪过一丝微光,尤其是那个代表罗毅自身轮廓的印痕,淡灰色的光芒与他意识深处的灵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紧接着,罗毅“看到”更多的、一闪即逝的碎片化画面:
一块散发着乳白色光芒的、不规则的晶体碎片,在无尽的虚空中漂流,周围环绕着破碎的法则丝线。(圣洁之心碎片?)
一片无法形容的、光芒与黑暗疯狂交织、空间像破碎镜面般裂开的恐怖星域。(终焉之痕?)
乌列尔眉心微亮的星印,诺拉手中护符里挣扎的火星,伊瑟拉尔眼中闪过的数据流光,艾瑟拉坚定的侧脸……
龙皇尧光在深渊王座上冰冷的凝视。
迦罗刹在混沌中无声的咆哮。
还有……父亲罗征在某种光芒中模糊的背影……
所有这些画面,最终都如同百川归海,隐约指向那扇被锁链束缚的、印痕空缺的“门”。
“尔为……缝中之光……”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悲悯?还是期待?
“亦是……钥中之匙……”
“路已显……代价自明……”
声音渐渐低沉,最终消失。
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消散。锁链、门、印痕……一切都化作了流淌的淡灰色光雾,重新融入周围的意识黑暗。
罗毅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缓缓地“推”回了身体的感知。
……
岩洞里,暖黄色的生物晶石灯光依旧稳定地亮着。
罗毅缓缓睁开了眼睛。灵魂深处的剧痛和空虚感依旧存在,但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如同宿命般压在心头的明悟。
他微微偏头,看到诺拉趴伏在乌列尔维生舱边,似乎疲惫地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蔡鸡坤的护符。艾瑟拉靠在不远处的岩壁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伊瑟拉尔躺在垫子上,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眉头依旧紧锁。学派成员们或在警戒,或在低声商讨着什么。
薇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便携终端,脸色依旧严肃,但眼中多了一丝决断。
“罗毅先生,你醒了。”她低声道,“赛琳娜大师有了回复。学派会尽最大努力,为你们提供短期庇护和基础治疗,并尝试搜集关于‘星耀遗泽网络’其他可能节点的信息。但她明确表示,学派的力量有限,无法长期对抗圣殿的全面搜查,更无法提供前往‘终焉之痕’所需的资源和庇护。”
她顿了顿,看着罗毅的眼睛:“大师说,路需要你们自己走。坐标和信息已经给你们了。是冒着立刻被圣殿发现的危险留在这里缓慢恢复,还是带着重伤和渺茫的希望,立刻筹划前往那片绝地……抉择,在你们自己。”
抉择。
罗毅静静地躺着,目光掠过昏迷的同伴,掠过这简陋的避难所,仿佛穿透岩壁,看到了那扇被无数锁链束缚、印痕空缺的“门”,听到了那古老苍茫的低语。
收集碎片。
找到门。
然后选择。
前路是“终焉之痕”的法则坟场,是圣殿与影裔的无尽追捕,是自身与同伴濒临崩溃的状态。
后退……已无路可退。
微光在黑暗中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但光芒本身,就是方向。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他的眼神,却如同经过淬炼的星辰,冰冷、疲惫,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看向薇拉,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
“告诉我们……最快能让我们恢复一点行动力的方法。”
“然后……”
“帮我们……弄到能离开圣辉星域、前往那片‘坟场’的……最低限度的东西。”
“我们……”
“去‘终焉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