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化荒原深处,罗毅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大地上回荡。
距离突破丝忒拉的梦境迷宫,已经过去了大约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他一直在向西北方向前进,脚步不疾不徐,保持着一种既能快速推进又不至于过度消耗体力的节奏。
周围的环境越发诡异。
大地不再是单纯的灰褐色,而是开始出现斑驳的、如同皮肤病般蔓延的暗紫色“苔藓”。那些苔藓不是植物,而是混沌能量与某种有机质混合后凝结成的半活体物质。它们会随着罗毅的脚步轻微蠕动,有时甚至会伸出细小的、触手般的须状物,试图缠绕他的脚踝。
天空的暗红色也变得更加浓郁,仿佛凝固的血液。偶尔会有暗紫色的闪电无声划过,将荒原短暂照亮,映照出远处那些扭曲造物更加狰狞的轮廓。
而最让罗毅在意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注视感。
不是丝忒拉那种直接而恶意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遥远、仿佛整个荒原本身在“看”着他的感觉。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周围的空气、甚至头顶的天空,都在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记录着他的存在,分析他的能量特征,评估他的威胁等级。
这是迦罗刹的领域。
丝忒拉只是管理者,而真正的主人,是那位混沌邪神。
罗毅没有停下脚步。
他继续前进,原始灵光在体内缓缓流转,以最低功耗维持着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心火则像一层薄薄的护盾,覆盖在灵魂表面,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精神侵蚀。
又走了大约三公里。
前方,出现了一道……峡谷。
不是天然形成的峡谷——两侧的峭壁太过笔直,切割面太过光滑,仿佛是被一柄横跨天际的巨剑一次性劈开的。峡谷的宽度约五百米,深度无法估测,底部被浓稠的、翻滚着的暗紫色雾气笼罩,偶尔会有巨大的、非人形的阴影在雾气深处一闪而过,带起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而在峡谷的这一侧边缘,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石碑材质类似黑曜石,表面刻着两行泰拉文字:
前方:混沌裂谷
警告:此乃迦罗刹神域边界,擅入者将承受永世折磨
石碑旁边,散落着几具骸骨。
不是人类的骸骨,也不是已知的任何生物的骸骨。那些骨头呈现出病态的暗紫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骨头的形态也极其扭曲:有的像被强行拉长的脊椎,有的像多节肢昆虫的残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无法辨认形态的钙质聚合物。
罗毅在骸骨旁蹲下,仔细观察。
从骨头的风化程度判断,这些生物(如果还能称之为生物的话)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月。而从骨头的断裂面看,死因不是外力打击,而是……从内部崩溃。
就好像它们的身体结构,在进入裂谷后,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重组、最终超出承受极限而自我瓦解。
“空间扭曲?法则冲突?还是……”罗毅低声自语。
他站起身,看向峡谷对面。
对面的峭壁上,可以看到一些……建筑的痕迹。
不是泰拉文明那种银白色的金属建筑,也不是地球文明的水泥钢筋。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粗犷、由某种黑色石材堆砌而成的堡垒遗迹。遗迹大部分已经坍塌,但从残存的轮廓可以看出,那曾经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据点。
而在据点最边缘,靠近峡谷的一侧,有一座……桥。
一座横跨峡谷的、由黑色石材与某种暗银色金属混合搭建的拱桥。
桥身大约三百米长,造型古朴而厚重,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罗毅从未见过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泰拉文字,不是光影族文字,也不是地球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抽象、仿佛直接描绘“法则”本身的符号。
但桥,是断的。
在距离这一侧大约一百米的位置,桥身从中间整齐断裂,断裂面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利刃一次性斩断。断裂的这一截还连接着峭壁,孤零零地伸向峡谷上空,如同一条被斩断的手臂,徒劳地指向对岸。
而在断裂处,罗毅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暗紫色的、如同蛛网般交织的混沌丝线。
丝线密密麻麻,将整段断桥彻底包裹,形成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不断脉动的“茧”。茧的表面,那些丝线如同活物的血管般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会向周围散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仿佛空间本身在扭曲的波动。
丝忒拉的封印。
她真的在这里等着。
罗毅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
原始灵光全力运转,开始解析断桥与丝线茧的结构。
灵光反馈回来的信息很复杂:
桥身内部蕴含着一种奇特的、介于秩序与混沌之间的能量。那种能量很古老,很稳定,但也很……惰性。就好像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只是静静地待在这里,等待最终的解体。
而丝线茧,则是纯粹的、高浓度的、被精心编织的混沌能量。编织的层级极高,至少是君王级巅峰的水平。茧的结构不是简单的封锁,而是一个复杂的、多层嵌套的“陷阱”——外层是物理屏障,中层是能量腐蚀,内层是精神污染,最核心处,还隐藏着一个……空间锚点。
那个锚点连接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罗毅能感觉到,锚点另一端传来的气息——与丝忒拉同源,但更加庞大、更加深沉、如同蛰伏在深渊底部的巨兽。
那是丝忒拉的本体。
她的一部分意识,正通过那个锚点,远程维持着这个封印。而她的本体,很可能就在裂谷对面的某个地方,等待罗毅触发陷阱,然后……亲自降临。
“很谨慎。”罗毅低声评价。
确实谨慎。
丝忒拉没有像格鲁姆那样直接冲上来硬拼,也没有像梦境迷宫中那样试图用幻术消耗。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设置一个陷阱,让罗毅自己走进去,然后她可以从容地、在最有利的时机、以最完整的姿态出手。
而且,这个陷阱几乎无解。
要过峡谷,必须走桥——峡谷底部的混沌雾气浓度高到足以瞬间溶解君王级以下的任何存在,飞行术法也会被扭曲的空间乱流撕碎。而桥被封印了,要解除封印,就必须破解丝线茧。但破解过程中,必然会触发陷阱,惊动丝忒拉的本体。
进退两难。
但罗毅没有犹豫太久。
他走向断桥的起点。
桥头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雕刻着两尊奇特的雕像:左边是一头背生双翼、头生独角的狮子,右边是一条缠绕在石柱上的、头生鹿角、身披鳞片的蛇。两尊雕像的眼睛都由某种红色的宝石镶嵌,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仿佛还“活”着。
当罗毅踏上桥面的瞬间——
两尊雕像,同时转头,看向了他。
不是物理的转头,而是某种概念层面的“注视”。罗毅感觉到,两股截然不同但又隐隐相连的意志,如同扫描仪般扫过他的身体、灵魂、以及最深层的存在本质。
然后,左边的狮子雕像开口了。
不是用嘴——它的石质嘴唇根本没有动——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苍老、威严、带着一种穿越无尽岁月的疲惫:
“来者何人?报上真名。”
罗毅停下脚步,看向雕像。
“罗毅。”他平静回答。
右边的蛇雕像也“开口”了,声音阴柔、滑腻、如同蛇类在沙地上游走的声响:
“目的?”
“过桥,去对岸。”
短暂的沉默。
两尊雕像似乎在交流什么,那种交流超越语言,罗毅只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出现微弱的涟漪。
然后,狮子雕像再次发声:
“此桥名为‘叹息之桥’,建于‘原初纪元’末期,乃‘守序者’与‘混沌民’缔结‘裂谷停战协议’时所筑。协议规定:凡欲过桥者,需满足三条件之一。”
“哪三条件?”罗毅问。
蛇雕像接过话头,声音中带着某种戏谑:
“其一,身负‘守序者’或‘混沌民’之血统,且纯度高于70%。”
“其二,持有双方任意一方颁发的‘通行令牌’。”
“其三……”它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通过‘桥灵试炼’。”
罗毅皱眉。
前两个条件他显然不符合——他既不是“守序者”也不是“混沌民”,也没有令牌。
“桥灵试炼是什么?”
狮子雕像解释:
“此桥有灵,乃建桥时,双方各献出一名君王级存在,将其灵魂与桥身融合而成。试炼内容由桥灵自行决定,可能考验力量,可能考验智慧,可能考验心性,也可能……只是闲聊。但无论如何,试炼一旦开始,便无法中途退出。通过,可过桥。失败……”
它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罗毅看向断桥深处,看向那被丝线茧包裹的断裂处。
“如果桥灵已经被封印了呢?”他问,“还能进行试炼吗?”
两尊雕像同时沉默了。
这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狮子雕像缓缓开口,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悲伤?
“你感觉到了?”
“嗯。”
“那是‘深渊编织者’的手笔。”蛇雕像的声音变得冰冷,“三年前,她突然降临,以混沌秘法强行封印了桥灵。自那以后,叹息之桥便成了死物,再无任何存在能够通过试炼,也再无任何存在能够过桥。”
“所以,”罗毅总结,“要过桥,必须先破解封印,释放桥灵。而破解封印会触发陷阱,惊动丝忒拉。但如果不破解封印,就无法进行试炼,也就无法过桥。是这样吗?”
“是的。”两尊雕像同时回答。
罗毅站在桥头,陷入沉思。
这确实是个死循环。
但真的无解吗?
他重新看向两尊雕像。
“你们是什么?”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桥的守护者?还是别的什么?”
狮子雕像回答:
“我们是‘契约石像’,建桥时所立,职责是审核过桥者的资格,并引导试炼。但我们本身没有力量,无法参与战斗,也无法解除封印。”
“引导试炼……”罗毅重复这个词,“也就是说,即使桥灵被封印,你们依然有办法启动试炼?”
这一次,两尊雕像沉默得更久。
终于,蛇雕像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有……一个方法。但风险极大。”
“说。”
“桥灵被封印,但它的‘存在’本身并未消失,只是陷入了沉睡。如果我们以自身为媒介,强行唤醒它的一缕意识,或许能临时启动一次试炼。但这样做的后果是:第一,唤醒过程会消耗我们积累了无数岁月的能量,唤醒后,我们可能会陷入永久沉寂;第二,被唤醒的桥灵意识极不稳定,试炼内容可能变得扭曲、疯狂、难以预测;第三……”它顿了顿,“丝忒拉的封印会对唤醒过程产生强烈反应,她有很高概率会察觉,然后提前发动陷阱。”
三个风险,一个比一个严重。
但罗毅没有退缩。
“如果试炼通过,桥灵会恢复吗?”他问。
“不一定。”狮子雕像回答,“但如果试炼者能在试炼中,展现出足以打动桥灵的力量或意志,或许能刺激它自我苏醒。一旦桥灵苏醒,它就有能力自行挣脱封印——毕竟,这里是它的主场。”
罗毅点头。
足够了。
“那就开始吧。”他说,“唤醒桥灵,启动试炼。”
两尊雕像再次陷入沉默。
它们在犹豫。
作为存在了无数岁月的契约石像,它们的使命是守护这座桥,维护契约的尊严。唤醒桥灵进行试炼,虽然符合契约精神,但风险太大,一旦失败,桥灵可能彻底消散,它们也会随之沉寂。
但如果不这么做……
这座桥,就永远只是一座死桥。
丝忒拉的封印会永远存在,再也没有任何存在能够通过。
契约本身,也会名存实亡。
漫长的沉默后,狮子雕像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好吧。”
它说。
“我们将唤醒桥灵。”
“但年轻人,你要记住:一旦试炼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无论你看到什么,经历什么,感受到什么,都必须坚持到最后。否则,你不仅会失败,还会成为桥灵疯狂意识的一部分,永世困在封印中。”
罗毅深吸一口气,点头。
“我明白。”
“那么,”蛇雕像的声音变得庄重,“请站到桥身中央,双脚接触桥面的符文。我们将开始仪式。”
罗毅依言,走到断桥中央,站在那些古老的符文上。
狮子与蛇雕像,同时开始发光。
不是物理的光芒,而是概念层面的“显现”。它们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内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如同星河般璀璨的光点。那些光点开始流动,沿着石柱向下,注入桥身,沿着那些刻在桥面的符文,向着断桥深处、被丝线茧封印的区域涌去。
桥身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兽从沉睡中醒来的脉动。
桥面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暗银色的光芒。光芒沿着桥身蔓延,一直延伸到断裂处,在丝线茧的表面“碰撞”、试图向内渗透。
丝线茧立刻做出反应。
那些暗紫色的丝线疯狂蠕动,交织成更密集的网络,阻挡光芒的渗透。同时,茧的内部开始传出一种尖锐的、如同亿万根针同时刮擦玻璃的噪音——那是丝忒拉的封印在抵抗外来刺激。
但契约石像没有停止。
它们的光芒越来越亮,身体越来越透明,内部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倾泻而出。这是它们在燃烧自己积累的“契约之力”,以自身存在为代价,强行撬开封印的一丝缝隙。
终于——
丝线茧的表面,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光斑。
光斑内部,不再是暗紫色的混沌能量,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颜色。
不是黑,不是白,不是任何已知光谱中的颜色。那是一种仿佛包容了一切又同时一片空无的“非色”,是桥灵最本质的意识显化。
光斑中,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意念,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概念冲击”:
谁……唤醒……我……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困惑与痛苦。
狮子雕像回答,声音已经变得极其虚弱:
“桥灵大人……有试炼者……欲过桥……请开启……试炼……”
光斑剧烈闪烁。
试炼……
已经……多久……
我……记不清……
蛇雕像补充:
“自您被封印……已过去……三年……”
三年……
只有……三年……
为何……感觉……像是……三万个纪元……
光斑开始膨胀、收缩、变形,如同一个不稳定的心脏。
好吧……
试炼者……上前……
罗毅向前踏出一步。
光斑“注视”着他。
原始灵光……
有趣……
你是……‘钥匙’……
罗毅没有否认:“是的。”
那么……试炼内容……要改变……
普通试炼……对你……没有意义……
光斑开始高速旋转,内部的“非色”变得更加混沌,更加难以理解。
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罗毅问。
进入……我的记忆……
找到……我被封印的……‘瞬间’……
然后……告诉我……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什么……
罗毅愣住了。
进入桥灵的记忆?找到被封印的瞬间?感受那一刻的情感?
这算哪门子试炼?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记得了……桥灵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痛苦,丝忒拉的封印……不仅封印了我的力量……还封印了我的记忆……特别是……被封印前最后的记忆……我忘记了……她是怎么做到的……我忘记了……那一刻我在想什么……我忘记了……我是否……曾有机会反抗……
光斑的旋转速度开始失控。
如果你能帮我找回那段记忆……如果你能告诉我……那一刻的真相……那么……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认可你通过试炼……并且……我会将全部力量……借给你……对抗丝忒拉……
“但风险呢?”罗毅冷静地问,“进入你的记忆,我会面临什么?”
我的记忆……已经被混沌污染……桥灵坦诚,你在其中看到的……可能是扭曲的版本……感受到的……可能是虚假的情感……甚至……你可能会被那些记忆同化……忘记自己是谁……永远困在里面……
又是一次风险巨大的抉择。
但罗毅只思考了三秒。
“我接受。”
他说。
光斑停止了旋转。
很好……
那么……闭上眼睛……放开你的意识防御……
罗毅依言照做。
他闭上眼睛,将原始灵光与心火的防御降到最低,只保留最基本的自我认知。
光斑缓缓飘向他,最终,触碰到他的额头。
没有物理的触感。
只有一种……坠入深海的失重感。
黑暗。
然后是声音。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惨叫、怒吼、哀嚎、狂笑、祈祷、诅咒……所有你能想象到的、表达极端情绪的声音,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噪音。
罗毅“睁开”眼睛。
他站在桥上。
但不是断裂的叹息之桥。
而是完整的、横跨峡谷的、散发着暗银色光芒的宏伟拱桥。桥身完好无损,表面的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桥的两端,连接着两片截然不同的世界:
左边,是一片秩序国度。
天空是纯净的湛蓝色,大地由银白色的晶体构成,无数几何形状的建筑林立,身穿白袍的生灵在空中优雅飞行。一切井井有条,一切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法则运转。
右边,是一片混沌领域。
天空是不断变幻的彩色漩涡,大地由蠕动的肉毯铺就,各种无法形容的扭曲生物在其中翻滚、厮杀、融合。没有规则,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生命力与破坏欲在疯狂宣泄。
而桥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桥灵的本体现身。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五米、全身由暗银色金属与半透明晶体构成的巨人。它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非色”漩涡。此刻,它正张开双臂,左手连接秩序国度,右手连接混沌领域,以自身为媒介,维持着两个世界的平衡。
而在它面前,站着另一个存在。
丝忒拉。
但不是罗毅见过的那个妖艳的女性形象。
而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更加……原始的形态。
她的下半身是巨大的蜘蛛躯体,但比现在见过的更大——八条节肢每一条都超过五十米长,表面覆盖着暗紫色的、不断滴落腐蚀性粘液的甲壳。而上半身,不再是单一的人类女性,而是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拼接而成的“聚合体”。每张脸都在嘶吼、哭泣、狂笑,声音叠加成那种令人疯狂的噪音。
她的背后,延伸出数万条命运丝线,每一条都连接着桥身的一个符文,正在疯狂抽取桥灵的力量。
“为什么……”桥灵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不解,“我们签过协议……守序者与混沌民停战……这座桥是契约的象征……你为什么要破坏它……”
丝忒拉的所有人脸同时露出笑容。
那笑容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契约过时了,老古董。”她的声音是数万个声音的重叠,“迦罗刹大人即将成就‘混沌主宰’,届时,整个混沌界都将迎来新生。而你们这些旧时代的遗物……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的一条节肢抬起,末端凝聚出一根长达十米的、完全由命运丝线编织成的“针”。
“不过,在彻底摧毁你之前,我要先拿走你的‘核心记忆’——关于这座桥的建造技术,关于如何平衡秩序与混沌的秘密。这些知识,对迦罗刹大人的计划很有帮助。”
针,刺向桥灵的胸口。
桥灵想要抵抗,想要反击,但它的力量正在被丝线疯狂抽取,动作变得迟缓、僵硬。
针尖,刺入晶体皮肤。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只有一种……记忆被强行剥离的、概念层面的剧痛。
桥灵发出无声的嘶吼。
它感觉到,自己无数年来积累的知识、经验、记忆,正在被那根针疯狂抽取、复制、篡改。特别是关于建桥时的记忆,关于如何平衡两种对立力量的技术,关于契约本身的本质……这些最核心的东西,正在被丝忒拉一点点夺走。
而在这个过程中,桥灵的意识开始模糊。
它感觉到,自己的“自我”正在消散,正在被丝忒拉的混沌能量污染、覆盖、取代。
再这样下去,它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丝忒拉的又一个傀儡。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
但做什么?
反抗?力量不够。
逃跑?这座桥是它的身体,它无处可逃。
求救?秩序国度与混沌领域都在观望,没有谁愿意为了一个“旧时代的遗物”而与迦罗刹为敌。
绝望。
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而在绝望的最深处,桥灵的意识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至少……不要让她得到全部……
至少……保留一点……真正的‘我’……
它开始……自我封印。
不是防御,不是抵抗,而是主动的、彻底的、将最核心的“自我意识”与“关键记忆”,压缩、加密、隐藏到存在的最深处,然后用剩余的全部力量,构筑一个坚固的“外壳”。
外壳会被丝忒拉封印。
但真正的“内核”,会被保护起来。
直到有一天……有人能唤醒它。
针,刺得更深了。
丝忒拉感觉到了桥灵的抵抗在减弱,她发出愉悦的笑声,加快了抽取速度。
而桥灵的视野,开始模糊。
意识,开始涣散。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它“看”向峡谷对面,看向秩序国度与混沌领域的交界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援军,没有希望,只有永恒的、冷漠的、旁观者的目光。
然后,黑暗降临。
罗毅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着气,全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才真的经历了一次死亡。
光斑还漂浮在他面前,但光芒黯淡了许多。
“你看到了……”桥灵的声音变得极其虚弱,但充满了急切的渴望,“告诉我……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什么……”
罗毅看着光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出了答案:
“是孤独。”
光斑剧烈颤抖。
孤……独?
“对。”罗毅点头,“绝望中,你选择了自我封印,不是为了保护知识,也不是为了反抗丝忒拉。而是因为……没有人来救你。秩序国度与混沌领域,都在冷眼旁观。你守护了无数岁月的契约,在那一刻,显得如此可笑。所以你感受到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
长久的沉默。
光斑停止了颤抖,开始缓慢地、稳定地……收缩。
不是消散,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凝聚”。
暗紫色的丝线茧开始剧烈震动,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裂痕中,暗银色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谢谢你……
年轻人……
桥灵的声音,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痛苦低语,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释然的清晰意念。
你让我想起来了……
是的……孤独……
那种被一切抛弃的孤独……比封印本身更痛苦……
丝线茧的裂痕越来越多。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至少……还有人愿意进入我的记忆……还有人愿意理解我的痛苦……
这就够了……
轰——!!!
丝线茧彻底炸裂!
暗紫色的丝线如同被焚烧的蛛网般,寸寸断裂、消散。而在原本茧的位置,一个完整的、暗银色的巨人身影,缓缓站起。
桥灵,苏醒了。
它低头,看向罗毅。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漩涡停止了旋转,凝聚成两个温和的、散发着暗银色光芒的“眼睛”。
试炼通过。
按照约定……我将力量借给你。
它伸出手,巨大的手掌悬在罗毅头顶。
但我的本体依然虚弱……无法长时间维持苏醒状态。
所以……我只能给你一次机会。
手掌中,浮现出一枚暗银色的、拳头大小的晶体。
这是我的‘契约核心’,蕴含着我全盛时期三成的力量。你可以使用它三次:第一次,强化你的原始灵光,暂时突破君王级限制;第二次,稳定周围空间,抵御丝忒拉的‘命运编织’;第三次……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它会自动触发,为你创造一次机会。
晶体缓缓落下,融入罗毅胸口。
罗毅感觉到,一股浩瀚而温和的力量涌入体内,与原始灵光完美融合。灵光的亮度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内部的螺旋结构变得更加复杂、精密。
现在……
桥灵转身,看向峡谷对面。
在那里,一个庞大的、由无数人脸构成的蜘蛛身影,正在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丝忒拉的本体,终于降临了。
去战斗吧,年轻人。
让她看看……旧时代的遗物,也能绽放出新的光芒。
说完,桥灵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消散。
它的力量已经耗尽,将再次陷入沉睡。
但在彻底消失前,它最后留下一句话:
还有……告诉她……
我不再孤独了。
暗银色的巨人彻底消散。
而罗毅,站在重新变得空旷的断桥上,看向对面那个正在急速接近的恐怖存在。
他的手中,原始灵光凝聚成一柄琉璃色的长剑。
心火在灵魂深处熊熊燃烧。
第一次借力,启动。
灵光的强度,突破临界点。
他,暂时踏入了……伪·君王级。
“来吧,丝忒拉。”
罗毅轻声说,然后,踏步向前。
脚下的断桥,在他踏出的每一步中,都延伸出一段暗银色的、由契约之力构成的临时桥身。
他走过断裂处,走向峡谷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