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现实世界1曾经的曾经

    “你今天怎么回事？！家里的碗还没洗,垃圾没有扔，晚上也没有去接两个弟弟回家，你知道他们等了你多久？别以为你上高中就能拿来当借口了！”

    女人从进入家门那一刻便叉着腰破口大骂,她脸色难看,各种难听的词汇从嘴巴里飙出来，肆意散发怒气。正如大部分在外过得不如意的中年人一样,在家里她会对所有小事苛责谩骂。

    两个容貌相似的双胞胎弟弟站在他身后,眼睛通红,一言不发,瑟瑟发抖。

    “赔钱货一个,你爹都出去潇洒了,你不帮忙是等着我给你擦屁股？家里全部的事情都等着我去处理？”

    “闷葫芦,一声不吭,跟个哑巴一样,为什么这么不省心。”

    明尧站在狭小的出租房中,沉默地把垃圾收起来,她堵在门口指着他大骂,持续了三十分钟。

    明尧没想到，他会来到这里。

    他的原生世界，也就是第一个觉醒意识的世界。

    他审视着墙体泛白掉落的出租屋,昏暗的灯光照在陈旧的家具上，窗外喧嚣吵闹,透过窗口，每一家一户都是一部巨大的家庭纪实小说。

    最后，明尧的目光落在这位名义上的母亲上，生活的风霜让她歇斯底里，也许这不是她的错,丈夫的不作为和三个孩子的重担压在她身上，辱骂成为她唯一的宣泄口，但这确实是曾经明尧的噩梦。

    他审视着她，也审视着曾经的自己。

    曾经18岁的少年心事。

    如果在之前，明尧会愧疚不已，如同木讷的树一样沉默地任由她辱骂，可这只会让她越来越生气。

    明尧在这个世界中，没有学会去处理一段亲密关系，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撒娇去索取关照，比不上他的双胞胎弟弟，他只知道不断地做家务、学习，循环反复，像一个麻木的空心人。

    明尧直视着这位名义上的母亲，淡淡地说：“我现在就去扔垃圾。”

    习惯性弯曲和低下的头已然消失，明尧直起腰，阮凤才恍惚发觉明尧已经那么高了，已经成年了。

    厨房很小，门也很小，可明尧如今太瘦了，轻而易举越过她，默默地提着垃圾就往楼下走。

    阮凤看着大儿子挺直的脊背、冷淡的眼神，很快气不打一处来。

    真的是反了。

    读了点书，成绩不错，翅膀就硬了。

    明尧越过双胞胎弟弟，身后传来她越来越恼怒的声音：“你真是反了天了，居然敢用这种态度对我，今晚别回来了，滚出去睡大街好了。”

    明尧还是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门口传来巨大的“彭”的一声，门关了。

    明尧不太在意。

    这个家庭本来就四分五裂了，不久之后她再也受不了不着家的丈夫选择离婚，因为生活的压力只带走两位较小的双胞胎弟弟，把成年的大儿子留给丈夫，失望地离开家庭。

    离婚不久之后，整日因为事业下滑自暴自弃酗酒成性的父亲会猝死在一家赌坊。

    自此明尧成为一个人，学会谋生。

    明尧并没有去挽救和修补这段岌岌可危的家庭关系。

    因为，这位名义上的母亲离开了伥鬼丈夫改嫁后确实过得很好。明尧没必要在已经做好决定的时间段，再掺一脚，图惹她烦恼和不定。

    今天的争吵，只是一个不满和宣告抛弃的导火线。

    不过去了太多小世界，明尧的亲缘关系已经看得很淡了。

    他们的出租屋在城中村，建筑紧密，间距狭小，人员的流动性很大，垃圾堆堆成一座小山，蚊虫滋生，老鼠逃窜，污水横流，环境很差。

    明尧把垃圾扔了，没回去。

    她正在气头上，回去了也不会开门。

    贫穷太可怕了，足以从一点小事引发一场风暴。

    只会让他在门外等待，直到凌晨才大发慈悲开门。

    明尧走到小卖部门口，走进这个狭小拥挤的老式小卖部，经营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慈祥的爷爷，他偶然下来帮忙买烟或者生活用品，明尧跟他很熟。

    “哟，小鬼，要买点什么。”

    明尧站在柜台面前，轻轻敲了敲桌子：“借个手机给我打电话。”

    老爷爷平常八卦，别看他穿着平平无奇，实际上他就是附近一栋栋建筑物的房东。附近租客的情况他基本了解，平常发生了什么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打给你爸？”他大方掏出了老年手机，从贴着不知真假的红爷爷玻璃柜上递过来，还不忘问一嘴。

    “不是。”明尧言简意赅。

    “打给我的班主任。”

    老爷爷头也不擡继续看电视，播的是本地频道，劝阻道：“有什么急事？没事别去麻烦人家，天都黑了。”

    明尧以往就算硬抗，也不会去麻烦别人。

    后来，明尧知道，学会及时向人求助，未免不是一件坏事。

    明尧的高中是一所重点高中，他千辛万苦免学杂费考进去的，班主任很关心学生，他确信会比回家要好很多。

    还能解决住宿的问题，顺理成章地去申请学校的住宿名额。

    *

    莫茜担任实验班的班主任，她性格干脆利落，雷厉风行，开车到明尧所说的地点。如果是经常惹麻烦的学生，她一定是非常不耐的，毕竟已经下班了。

    在了解明尧的情况后，她觉得身为班主任，有来一趟的必要。

    明尧在班里一向是名列前茅，自尊心强，很懂事，明尧的父母很少与她联系，她只知道一些基本的情况。

    她说过，无论是谁，只要遇到困难都可以向她求助，她会竭尽所能去帮忙。她一个人解决不了可以找学校，学校解决不了可以面向公众，不需要害怕。

    如果明尧都迫不得已给她打电话，那么一定是遇到困难了。

    所以莫茜来了。

    她本来还有上门家访沟通调解矛盾的想法，在询问明尧的想法后，他说暂时不想回家，想住校。

    一向要强的学生吐露柔弱和心事，莫茜总归是心软了。明尧也不是一个劲哭诉，越是冷静越是让莫茜担心。

    明尧冷静地说明情况，想暂时离开家在外面住一晚，提出他想住宿的请求。

    莫茜选择尊重学生的想法，打电话告知明尧的妈妈，明尧暂时会住在她家里一晚上，过段时间她会回访。

    阮凤哪成想屁大点事情居然麻烦上班主任，一时间惶恐又生气，惶恐的是班主任温和但强势的态度，生气的是明尧居然敢去打电话了。

    最后她晕乎乎地被莫茜温和的语气绕了进去，伸手不打笑人脸，她只能忍着怒气表示知道了。

    明尧暂住在班主任家一晚上。

    莫茜住的地方是一个距离学校很近的学区房，她有一个三岁的儿子，他正坐在客厅的毯子上玩玩具，看到明尧后睁着大大的眼睛问：“妈妈，他是谁啊？”

    “这是妈妈班里的学生，快叫哥哥好，给哥哥倒一杯水，明尧你先在客厅坐坐，我去给你收拾一下客房，不用拘谨。”

    “不用了。”明尧话还没说完，小男孩就蹬着小短腿去接水了，把水递给明尧，脆生生地说，“哥哥喝水！”

    “谢谢。”明尧接过水，道谢。

    “哥哥，你也遇到麻烦了吗？”小男孩坐在毯子上玩玩具。

    明尧摸着温热的杯子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男孩举着飞机说，“妈妈经常会带一些哥哥姐姐回来暂住，她说你们暂时遇到麻烦了，需要帮助你们。”

    他仔仔细细看明尧的眼神，发现明尧没有跟其他哥哥姐姐一样哭，就有些不确定了。

    明尧甚至笑了，点头，：“是遇到一些麻烦。”

    “好了，莫枞你说什么呢？”莫茜听到天真无邪的儿子去戳别人的痛处，刚想教育一下他，没想到明尧态度平静，并没有什么不适。

    “明尧没吃晚饭吧，吃完饭我们再聊聊。”莫茜让儿子收拾玩具，先去吃饭。

    莫茜开始在饭桌上仔细询问明尧的情况，当得知明尧的家庭关系较为糟糕时，她心底叹了一口气。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怪不得明尧平时沉默寡言，自尊心强。在莫茜看来，明尧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学习劲头很足，偶尔能拿下全校第一，问问题还勤快，莫茜没法做太多，只是跟明尧谈心，并同意了明尧的住校申请。

    明尧的家庭经济条件并不好，她知道，明尧申请有贫困生补助。看明尧这孩子都十八岁了，瘦得跟竹竿一样，衣服洗到发白，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套衣服，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就知道家人平常对他的关注不够。

    明尧这么优秀了，得到的关注却远远不够，莫茜知道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些家庭，习惯成忽视最懂事的孩子，他们习惯了，所以压根不知道明尧在学校里有多么出色。

    莫茜温和地说：“你和我们班里的人一起住，他们会欢迎你的，还有，现在要好好学习，老师很看好你，你完全有能力去冲最好的大学，老师相信你。”

    明尧没有说话，只是挂起了浅浅的笑。

    他还记得，无论他多么努力，总是考不过横出的天才主角攻受，考试时意外频发，省一的称号被收入他们囊中。

    明尧一直以为，这些都不是什么了。

    直到再次来到这个世界。

    原来他一直没有忘记。

    第一个世界的影响总是很大的，他想。

    所以这个测试，是想测试他什么呢？明尧好像明白了，却又不太明白。

    不知道班主任是怎么跟阮凤沟通的，明尧第二天回到家，阮凤的态度已经平和很多了，只是冷淡地说：“既然要住宿，就赶紧收拾东西回校吧。”

    “知道了。”明尧把他为数不多的行李带走了，其实就几套校服和书籍，还有一部父亲用剩下的二手手机。

    他离开了这个记忆中潮湿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