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死了。
控魂杖碎成渣，海魔意识的核心被毁，海市之主最后那点残念也烟消云散。祭坛空间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群筋疲力尽的人。
陈玄墨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用完那一招“四象燃魂”，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魂体淡得跟层雾一样，胸口那点魂火跳得比风中蜡烛还悬。慕容嫣扶住他的时候，手都不敢用力——怕一碰就散了。
“玄墨！撑住！”她声音都变了调。
小翠扑过来，翠绿色的魂力往陈玄墨身体里灌，但那点魂力就像往干涸的河里倒一杯水，眨眼就没了影。她自己的魂体也跟着变淡，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魂体本来就没血色，但那种透明感让人心慌。
“主人……你别睡……”小翠带着哭腔。
陈玄墨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最后看了小翠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眼皮慢慢合上了。
胸口那团魂火，跳得更慢了。
“师叔！快想想办法！”王富贵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脚上的伤还在渗黑水，但他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湘西师叔蹲下身，伸手按在陈玄墨额头上。手指刚触到，眉头就皱紧了：“魂力透支得太厉害……燃魂术烧掉了他至少四成本源。现在魂体不稳，随时可能……”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石头咬着牙，一拳捶在地上：“都怪我！刚才要是再快一点……”
“现在说这些没用。”慕容嫣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离开这里。这地方撑不了多久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才想起来——归墟还在崩溃呢。
抬头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打得太投入，没注意周围。现在一看，祭坛空间已经缩水了一大半。
原本百来米见方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十米。边缘那些黑暗像活过来似的，一口一口“吃”着剩下的空间。被“吃”掉的地方，不是塌了，是直接消失了——石头、符文、地面，连空气都没剩下，变成一片纯粹的、死寂的虚无。
地面在往下掉。
不是裂缝，是整块整块地剥落，掉进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黑洞里传来“呜呜”的风声，还有海魔意识不甘的咆哮——虽然核心被毁了，但那玩意儿还没死透，还在
空气稀薄得厉害。
王富贵张大嘴呼吸，但吸进去的跟没吸一样，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石头撑着陨铁鞭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田家兄弟互相搀着，腿都在抖。
最要命的是光线。
整个空间的光在快速变暗，就像有人把灯一盏盏关掉。现在只能勉强看清身边几米，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这鬼地方……要没了。”王富贵声音发颤。
湘西师叔站起来，环顾四周，脸色凝重：“不是要没了，是归墟在自我修正。海市之主一死，维持这个空间的力场就散了。归墟的本源力量开始抹除这里的一切——包括我们。”
“那……那怎么办？”王富贵急了，“出口呢？刚才那个传送门呢？”
传送门早就没了。
陈玄墨昏迷后，混沌盘就从他手里掉了下来，滚到一边。盘子现在躺在地上，盘身全是裂痕，像摔过的瓷碗。中心的太极图案还在转，但转得慢吞吞的，光也暗得可怜。
慕容嫣走过去捡起盘子，入手冰凉。她试着往盘子里注了点真气，盘子亮了亮，又暗下去。
“不行。”她摇头，“我没有玄墨那种魂力，催不动它。”
“那我来！”小翠伸手要接。
“你别动。”慕容嫣拦住她，“你魂力快枯竭了，再折腾，你自己也得散。”
小翠咬着嘴唇，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绝望开始蔓延。
前脚刚打完怪物，后脚就要被活埋在这儿？这也太冤了！
就在这时，祭坛中央那个黑洞里，传来一声闷响。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撞得越来越猛。
“不好！”湘西师叔脸色大变，“海魔意识在冲击封印！陈玄墨昏迷前留下的封印快撑不住了！”
众人看向黑洞。
黑洞上方，那层混沌色的光幕正在剧烈闪烁。光幕表面爬满了蜘蛛网似的裂痕，每一次撞击，裂痕就多几条。照这速度，最多再撞三五下，光幕就得碎。
光幕一碎，海魔意识就会冲出来。
虽然它没了核心，实力大减，但光凭那身黑暗魔气和疯狂的劲儿，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何况现在个个带伤，陈玄墨还昏迷不醒。
“得走！”石头咬牙，“必须马上走！”
“往哪走？”王富贵都快哭了，“这地方就这么大，哪有什么出口？”
“用混沌盘。”慕容嫣忽然说。
她捧着盘子，看向众人：“玄墨能用它打开传送门，说明它还有空间之力。虽然我们催不动，但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血祭。”慕容嫣说得平静，但眼神决绝，“用精血强行激活。一个人不够就两个人，两个人不够就所有人一起。总能榨出点力量来。”
湘西师叔愣了愣，随即点头：“可行。但代价不小——精血损耗，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折寿。”
“折寿也比死在这儿强。”慕容嫣说着，咬破右手食指，血珠渗出来，滴在混沌盘上。
血滴落在盘身，立刻被吸收。盘子震动了一下，中心的太极图案转得快了些。
“有用！”王富贵眼睛一亮，“我也来！”
他也要咬手指，被石头拦住了：“你省省吧，伤成那样，再放血真得死。”
“那我来。”石头咬破自己的手指，血滴在盘子上。
接着是湘西师叔，田家兄弟……
所有人的血都滴了上去。
混沌盘来者不拒，一滴一滴全吸收。盘子震得越来越厉害，盘身的裂痕开始发光——不是修复，是回光返照那种光，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量全榨出来。
终于，盘子中央，空间开始扭曲。
一个小小的漩涡出现了。
只有拳头大，边缘泛着混沌色的光，中心黑漆漆的，看不清通到哪儿。
“成了！”王富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脚一疼，又龇牙咧嘴地蹲下了。
漩涡慢慢扩大，从拳头大到脸盆大，再到一米见方……最后停在了两米左右。
够一个人通过了。
但问题是，对面是哪儿？
“谁先去看看？”湘西师叔问。
小翠飘到漩涡前：“我去。”
“小心。”慕容嫣嘱咐。
小翠点头，翠绿色的魂体轻轻触碰漩涡。漩涡把她“吸”了进去，消失不见。
三秒钟后，她的声音从漩涡那边传来，有点模糊，但能听清：“是海上！安全！”
众人松了口气。
“快走！”湘西师叔催促，“一个一个来，别挤！”
田家兄弟最先过，接着是石头。王富贵一瘸一拐地走到漩涡前，回头看了一眼——祭坛空间只剩下二十多米了，黑暗已经逼到脚后跟。
“墨哥，咱们一起。”他对慕容嫣说。
慕容嫣点头，扶起陈玄墨。陈玄墨还在昏迷，魂体轻得像片羽毛，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架起来了。
两人走向漩涡。
就在这时候——
“咔嚓！”
一声脆响，从黑洞方向传来。
封印破了。
混沌色的光幕碎成漫天光点，像烟花一样炸开，然后消失。黑洞里，海魔意识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无数黑暗触手疯狂涌出，直扑众人！
“快走！”湘西师叔大吼，一把将慕容嫣和陈玄墨往漩涡里推。
慕容嫣半个身子已经进了漩涡，但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看到了让她心脏骤停的一幕——
一块巨大的、像是镜子碎片的东西，从崩塌的空间边缘剥落，旋转着砸向漩涡口！
那碎片有门板大，边缘锋利得像刀，表面倒映着破碎的星空和扭曲的人影。它飞过来的速度不快，但轨迹刁钻，正好封死了漩涡的入口。
如果让它砸中，漩涡肯定得散。
而湘西师叔、王富贵，还有刚准备进漩涡的石头，全都在碎片覆盖的范围内。
“躲开！”慕容嫣尖叫。
但来不及了。
碎片已经到眼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昏迷的陈玄墨，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完全清醒，是本能。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慕容嫣的手，转身，挡在了碎片和漩涡之间。
双手抬起，混沌盘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里。
盘身光芒大放——不是正常的光，是燃烧本源那种刺眼的光。
“玄墨！不要！”慕容嫣想拉他，但被漩涡的吸力扯住，动弹不得。
陈玄墨没回头。
他看着那块砸来的碎片，又看了看身后快要被黑暗吞噬的众人，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丝笑。
很淡，但很坦然。
然后，他双手一推。
混沌盘脱手飞出，在空中炸开！
不是爆炸，是解体。
盘子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化作一道混沌色的流光。流光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光轮。
光轮撞上空间碎片。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光轮和碎片同时炸开，冲击波像海啸一样横扫整个空间。已经濒临崩溃的祭坛再也撑不住了，地面彻底碎裂，天空（如果那也算天空）像镜子一样片片剥落。
归墟，开始全面崩塌。
空间裂缝四处蔓延，露出后面无尽的虚无。失控的亡灵从裂缝里涌出来——都是之前被海市之主控制的怨灵，现在没了约束，疯狂乱窜，见活物就扑。
“亡灵！好多亡灵！”王富贵吓得脸都白了。
湘西师叔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一把糯米，朝空中一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散！”
糯米落地，化作一片金光。亡灵碰到金光，惨叫着后退，但数量太多，金光很快就被淹没了。
“撑不住！太多了！”石头挥鞭抽飞几个亡灵，但更多的涌上来。
漩涡也在晃动。
陈玄墨自爆混沌盘，虽然挡住了空间碎片，但漩涡失去了能量源，开始不稳定了。边缘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快走！”湘西师叔推着王富贵往漩涡里冲，“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王富贵被推进漩涡，消失。
石头也跟着冲了进去。
湘西师叔回头看了一眼——陈玄墨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混沌色光晕，那是混沌盘最后的余力，在保护他不被崩塌的空间吞噬。
但光晕已经很薄了。
“玄墨！快过来！”湘西师叔大喊。
陈玄墨想动，但动不了。
刚才那一下，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现在连抬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站着，看着周围一切慢慢崩溃。
小翠从漩涡那边飘回来，想拉他。
“主人，我带你走……”她伸手去抓陈玄墨的手。
但她的手穿过了陈玄墨的魂体——他的魂体已经虚化到几乎没有实质了。
“小翠……”陈玄墨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先走……”
“我不走！”小翠哭了，翠绿色的眼泪滴下来，落在陈玄墨手上，却直接穿了过去，“要走一起走！”
陈玄墨看着她，眼神温柔：“听话……活下去……”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力气说：“等……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胸口的魂火猛地一跳，然后迅速暗淡。
小翠感觉到，自己和陈玄墨之间的魂契联系，正在快速减弱——那是陈玄墨主动切断了联系，以免自己魂飞魄散时连累她。
“不——！！！”小翠尖叫，魂体爆发出最后的光芒，想强行维持联系。
但没用。
联系断了。
小翠的魂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翠绿色的光点。她看着陈玄墨，眼神里有不甘，有痛苦，但最后只剩下温柔。
“主人……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她彻底消散，化作漫天光点。光点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飞向慕容嫣腰间——那里挂着血玉算盘。
光点没入算盘，算盘的珠子一颗接一颗亮起翠绿色的光，然后全部熄灭。
小翠真灵，再次陷入沉睡。
“小翠……”慕容嫣握着算盘，手指发白。
但她没时间悲伤了。
漩涡开始收缩。
从两米缩到一米五，再到一米……
湘西师叔一咬牙，冲进漩涡。
现在，崩塌的空间里，只剩下陈玄墨一个人。
哦，还有无数失控的亡灵。
亡灵们发现活人只剩一个了，全都扑了上来。黑压压一片，像蝗虫过境。
陈玄墨看着它们，又看了看已经缩到半米大小的漩涡，笑了。
笑得很释然。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抬起右手——很慢，很艰难——对着漩涡方向，虚虚一推。
最后一点混沌之力涌出，化作一股柔和的推力，把漩涡口那点残留的空间波动，彻底震散。
这样一来，就算有亡灵想顺着漩涡追过去，也找不到路了。
做完这个，他彻底没了力气。
身体向后倒去。
在他身后，是崩塌的空间，是无尽的虚无，是疯狂涌来的亡灵。
在他眼前，是越来越暗的世界，是逐渐消失的光，是渐渐远去的意识。
最后看到的，是漩涡彻底关闭的那一瞬，慕容嫣回头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不舍，有痛苦。
然后，一切都没了。
黑暗吞没了他。
亡灵扑了上来。
空间彻底崩塌。
……
漩涡的另一头。
南海，深夜。
“噗通！”
“噗通！”
“噗通！”
一连串落水声。
慕容嫣、湘西师叔、石头、王富贵、田家兄弟，全掉进了海里。
海水冰冷，咸得发苦。王富贵不会游泳，呛了好几口，拼命扑腾。好在石头就在旁边，一把抓住他，把他按在一块漂过来的木板上。
“抱紧！别松手！”石头吼他。
王富贵死死抱住木板，这才没沉下去。
其他人水性都不错。慕容嫣会水，虽然抱着陈玄墨的……不，现在她怀里只有血玉算盘了。湘西师叔年纪大但水性好，田家兄弟是海边长大的，游得轻松。
但所有人一浮出水面，第一反应都是——
“玄墨呢？”
“墨哥呢？”
“主人呢？”
慕容嫣环顾四周。
海面一片漆黑。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光线弱得可怜。远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陆地，没有岛屿，连条船的影子都没有。
只有他们几个，漂在茫茫大海上。
没有陈玄墨。
“他……他没出来？”王富贵声音发颤。
慕容嫣没说话，只是死死握着血玉算盘。算盘冰凉，珠子一颗都没亮——小翠沉睡了，陈玄墨……不见了。
湘西师叔游过来，脸色难看：“空间崩塌的最后一瞬，我看到他被亡灵包围了。然后漩涡就关了……”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陈玄墨，没逃出来。
他留在了崩塌的归墟里。
“不可能……”王富贵摇头，眼泪混着海水往下流，“墨哥那么厉害，他肯定有办法……他肯定……”
他说不下去了。
石头沉默着，一拳砸在水面上，水花四溅。
田家兄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沉重。
慕容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低头看手里的血玉算盘。算盘很安静，安静得可怕。之前小翠在的时候，算盘总会有点微弱的魂力波动，现在什么都没了。
就像陈玄墨一样。
消失了。
“先想办法上岸。”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们不能一直漂在海上。”
“往哪游？”石头问。
“那边。”湘西师叔指着远处，“我刚才看到那边有光，可能是渔船，也可能是岛。”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闪烁的光。像是灯火，又像是星光反射在海面上。
距离看不出来，但肯定不近。
“游过去。”慕容嫣说，“轮流扶着富贵，他的腿伤不能泡太久。”
众人开始往那个方向游。
王富贵趴在木板上，被石头和田老大轮流推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漩涡消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的海面，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陈玄墨不在了。
那个总是挡在最前面，总是有办法，总是说“没事”的墨哥，不在了。
海水很冷。
夜很深。
前路很远。
而他们，失去了一直以来最依赖的那个人。
慕容嫣游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血玉算盘。算盘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但她没松手。
她想起陈玄墨最后那个眼神。
平静，坦然，甚至有点……解脱？
不，不是解脱。
是托付。
他把小翠托付给了她，把这些人托付给了她，把还没完成的事……也托付给了她。
“我会找到你的。”她对着黑暗的海面，轻声说，“玄墨，你等着。”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
远处那点光，还在闪烁。
像是希望，又像是……诱饵。
谁知道呢。
但总得游过去看看。
众人慢慢往前游，身影在黑暗的海面上，小得可怜。
而在他们身后，漩涡消失的那片海域，海水忽然轻轻荡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