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县医院住院部楼道里的灯昏黄发暗。
吕家军推开病房门。
屋里没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能看见王芳缩在折叠椅上,头埋在膝盖里。
王芳父亲躺在病床上,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偶尔夹杂着两声压抑的咳嗽。
王芳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眼圈红肿,脸上全是泪痕,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催款单。
看见是吕家军,王芳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家军……”
声音哑得厉害。
吕家军走过去,身上带着股柴油味和寒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有的皱巴,有的沾着油污。
大概一千六百块。
这是在国道长坡蹲了一夜的战果。
市运车队两辆车趴窝,加上过路的几辆散户,全靠那个手搓的“起动怪兽”救活。
吕家军把钱塞进王芳手里。
“先去把欠费补上,剩下的交押金。”
王芳捧着钱,手抖得厉害,眼泪又下来了。
“这么多……你真去抢了?”
“凭手艺赚的。”
吕家军没多解释,拉过折叠椅坐下,两条腿酸胀得厉害。
王芳母亲从陪护床上坐起来,披着外衣,看着那一沓钱,眼神复杂。
“家军,这钱……干净吗?”
“比李大富的钱干净。”
吕家军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想抽,看了一眼病床,又塞了回去。
王芳把钱数了一遍,加上之前剩下的,勉强够交第一阶段的费用。
但距离一万块的手术费,还差得远。
王芳看着吕家军,眼神里的绝望没散。
“医生刚才又来了。说专家行程定了,后天到。要是钱不够,手术就得往后推。爹这身子……拖不起。”
王芳母亲抹着眼泪。
“实在不行,把家里的地卖了吧。虽然不值钱,能凑一点是一点。”
“地不能卖,那是根。”
病床上的王芳父亲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但硬气。
“我不治了。回家。”
老人挣扎着要起身。
王芳扑过去按住父亲,哭出声。
“爹!你说啥呢!家军把钱都拿回来了!”
“那是杯水车薪!”
老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一万块……那是天文数字。为了我这把老骨头,把你们俩的命都搭进去,不值!”
吕家军站起身,走到病床前。
他看着老人,眼神沉静。
“叔,您躺好。”
吕家军伸手帮老人掖了掖被角。
“钱的事,我说过,我解决。”
“你怎么解决?那是七八千的缺口!你一晚上不睡觉赚一千多,那是拿命换的!你能换几个晚上?”
老人盯着吕家军,眼里全是心疼和无奈。
“李大富刚才让人带话了。只要芳儿点头,钱立马送来。我不想要他的钱,但我更不想看着你们俩往火坑里跳。”
王芳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吕家军转过身,看着王芳,又看看王芳母亲。
最后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县城的夜很静,但这静里藏着让人窒息的压力。
必须破局。
光靠在国道上守株待兔,不稳定,而且身体扛不住。
得回渝城。
那里才是战场。
吕家军转回身,视线扫过病房里的三个人。
“给我一个月。”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声雷。
王芳愣住。
“啥?”
吕家军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我不光要把这一万块手术费赚回来,我还要在渝城盘个店面,正儿八经开个车行。”
王芳母亲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
“家军,你是不是累糊涂了?一个月赚一万?还要开店?”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两三百。
一万块,那是很多人十年的积蓄。
王芳父亲也停止了挣扎,定定地看着吕家军。
“娃,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吕家军拉过王芳的手,掌心粗糙温热。
“这次回渝城,我不当棒棒了。我有技术,有脑子,还有兄弟。这几天在县城我都赚得到钱,渝城那么大的码头,遍地是黄金,只要弯腰去捡。”
王芳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有两团火在烧。
“可是……一个月太短了。”
“够了。”
吕家军语气笃定。
“专家后天来,先把这一千六交了,让医生把手术排上。剩下的钱,手术前我让人送回来一部分,出院结账前,我把剩下的补齐。”
他顿了顿,看向王芳父亲。
“叔,您这病必须治。治好了,以后还得帮我看店。”
老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这种承诺太重,重得让人不敢信,又忍不住想信。
王芳母亲擦干眼泪,看着吕家军。
“家军,婶子信你。但这事……太难了。”
“难就不做了?”
吕家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股狠劲。
“李大富觉得我只能当个修车匠,那我就修给他看。我不光修车,我还要修出个名堂。”
他松开王芳的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药味。
脑子里那张渝城的地图已经铺开。
码头、货运站、摩帮、刘老大、陈国强。
这些人和地名在脑海里迅速连接成线。
单纯修散户,累死也赚不够。
得做大客户。
得搞垄断。
得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底下摩擦。
吕家军回头,看着王芳。
“芳儿,你在家守着叔。不管李大富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理。你就记住一句话。”
王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啥话?”
“你男人本事大着呢。”
王芳眼里的泪光闪了一下,随后用力点头。
那股绝望的死灰气,终于散了一点。
有了盼头,人就能活。
吕家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四点半。
还有两个小时才有去渝城的早班车。
但这会儿他坐不住。
每一分钟都是钱。
“我走了。”
吕家军没拖泥带水,转身去提刚才放在门口的工具包。
那个自制的“起动怪兽”还在里面,沉甸甸的。
王芳追到门口。
“这么急?”
“早去早回。”
吕家军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芳站在病房门口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形单薄,像风雨里的一株草。
吕家军心里被扎了一下。
但他没回去拥抱,也没再说软话。
男人的承诺是用行动兑现的,不是用嘴说的。
他大步下楼。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出了住院部大楼,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空气冷得刺骨。
吕家军紧了紧衣领,朝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那家修车铺。
卷帘门紧闭。
吕家军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冷哼一声。
等他在渝城站稳脚跟,这种路边摊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一个月。
一万块。
一家店。
这是死命令。
完不成,这辈子都在李大富面前抬不起头。
完成了,这就是他在渝城立棍的第一战。
吕家军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十块路费。
这不仅是路费,这是翻盘的火种。
到了车站,最早的一班车还没发。
售票窗口前排着几个打瞌睡的民工。
吕家军买了票,坐在候车室冰冷的长椅上。
脑子里开始盘算第一步。
找毛子,找梅老坎。
那两个兄弟虽然穷,但义气。
要想搞大钱,光靠自己单打独斗不行,得组建团队。
还得去找刘老大。
那是码头的地头蛇,有了他的支持,很多事能事半功倍。
但不能空手去求人。
得带方案去。
得让刘老大看到利益。
吕家军闭上眼,在脑海里模拟着和刘老大的对话,模拟着新的商业模式。
传统的修车铺等着客户上门,太被动。
要主动出击。
要上门服务。
要让整个渝城的摩托车和货车,只要坏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吕家军。
“去渝城的检票了!”
检票员的大嗓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吕家军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提起工具包,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汽油味和汗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吕家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颠簸着上了国道。
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
县城的低矮楼房被甩在身后,前面是雾气笼罩的山路,通向那个充满欲望和机会的渝城。
吕家军看着窗外,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李大富,你等着。
这一万块,我会像耳光一样,狠狠抽在你脸上。
车轮滚滚向前。
一场关于金钱、尊严和未来的搏杀,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