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兄弟快修像是从渝城蒸发了。
那两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停在院子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第一天,
毛子坐在门槛上,从早上看到天黑,眼睛都看直了,没一辆车停下来。
梅老坎把所有的工具都拿出来,用机油浸过的布擦了三遍,扳手亮得能照出人影。
第二天,电话还是没响。
毛子不再坐着,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走,脚下的土路被他踩实了一层。
梅老坎把摩托车拆了,清洗每一个零件,再装回去。
第三天。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闷得人胸口发慌。
陈国强那边已经传出话来,说那三个外地佬夹着尾巴跑了。
码头上的司机们都在笑,说骗子游击队终于混不下去,这下清净了。
陈国强的修车铺里,他正给手下发着奖金,庆祝提前到来的胜利。
“跟我斗?嫩了点!这渝城的天,还是我陈国强的天!”
而在棚户区的破屋里。
吕家军把自己关在房间,谁也不见。
地上全是揉成团的废纸,上面画满了各种算式和图表。
他在算账。
算一辆东风大卡一年跑十万公里,要换几次机油,补几次胎,发动机大修的概率是多少。
算一个司机一年因为修车要耽误多少天,误工费又是多少钱。
他在算人心。
司机最怕什么?不是怕贵,是怕坏在半路叫天天不应,是怕被修车铺当猪宰,是怕修完今天坏明天。
陈国强能给的,是便宜。
但他给不了安稳。
吕家军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安稳”,卖出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价钱。
毛子推开门,眼睛里全是血丝。
“二娃,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咱们就真成笑话了。”
梅老坎也放下手里擦得发亮的活塞环,看着吕家军。
“二娃,俺们都听你的,你说咋办?”
吕家军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一堆废纸。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的公用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在死寂的午后,刺得人耳朵疼。
吕家军站起身,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王芳压抑的哭声。
“家军哥……我爸他……他咳血了……”
吕家军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泛白,电话亭里生锈的铁皮墙壁,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
“医生说病情恶化了,肺部感染控制不住,必须马上手术。”
王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一根针。
“医院下了最后通牒,一周……一周之内必须交齐手术费,不然……不然就不给排手术了……”
一周。
这个词砸在吕家军的耳朵里,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之前的一个月之约,被压缩成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挂断电话。
吕家军站在电话亭里,没有动。
手里的听筒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口,又重又慢。
绝境。
这不是形容,是事实。
外有全行业封杀,内有兄弟信心动摇,现在又加上了医院的催命符。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回到屋里。
毛子和梅老坎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惶恐,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二娃……咋样了?”毛子声音发干。
吕家军没回答,走到桌边,把这三天写好的几张纸整齐地叠好,拍在桌上。
他的脸上没有颓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的疯狂。
“毛子,把咱们剩下的钱,全拿出来。”
毛子没有丝毫犹豫,把床底下的那个饼干盒子抱出来,全部倒在桌上。
哗啦啦一阵响。
一千一百块。
这是他们最后的子弹。
“去买衣服。”
毛子和梅老坎都愣住了。
“买啥衣服?”
“西装。买三套。去旧货市场淘,找最像样的,哪怕有补丁,也要让裁缝熨得平平整整,不能有一点褶子。”
吕家军又指着桌上那几张纸。
“再拿两百块,去印刷厂。这次不用破纸板,用最好的铜版纸,上面印金字。”
毛子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借着昏暗的光线,念出上面的字。
他的手开始抖。
“兄……兄弟车行……VIP至尊会员卡?”
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兄弟车行VIP至尊会员卡】
【预存伍佰元,即送贰佰元消费金】
【全年不限次数免费道路救援】
【全市区范围,VIP客户优先派单,半小时必达】
【核心承诺:坏车必修,超时必赔,修坏包换新车!】
毛子抬起头,嘴唇都在哆嗦。
“二娃,你是不是疯了?这……这哪是修车,这是在抢钱啊!预存五百?那些司机为了五块钱的差价都能跟咱们磨半天,谁会掏五百块出来?”
“他们会的。”吕家军的眼神灼热得吓人。
“因为咱们从今天起,卖的不是修车手艺,是保险!是他们跑在路上,全家老小都跟着揪心的时候,揣在兜里那颗定心丸!”
他的目光转向梅老坎。
“老坎,把你那身油腻腻的衣服全扔了。从明天起,咱们不是满身油污的修车匠。”
“那咱们是啥?”梅老坎听不懂。
“咱们是‘车辆健康管理专家’。”
吕家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吹动着桌上的纸。
“陈国强以为他降价,封路,就能把咱们困死。他把咱们当成跟他一样在泥坑里抢食吃的同行。”
“但他错了。”
“咱们不抢食,咱们要砸了所有人的锅,然后重新定规矩。”
吕家-军知道,常规的办法已经没用了。
既然陈国强封锁了整个市场,那他就绕开市场,直接去找那个能制定规则的人。
码头真正的主人。
刘老大。
“准备一下。”吕家军回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明天,咱们再去拜一次码头。不带扳手,不带工具,就带着这份‘抢钱计划书’,去跟刘老大好好谈一笔大生意。”
毛子看着吕家军。
他感觉那个熟悉的二娃又回来了。
而且比以前更狠,更疯,更让人看不透。
“要是……要是刘老大不答应呢?”毛子小声问。
吕家军的回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那就把命留下。”
“反正这一周凑不齐钱,咱们也没脸活了。”
破釜沉舟。
背水一战。
这一夜,棚户区的灯光彻夜未熄。
梅老坎在院子里用石头和木板搭了一个台子,用熨斗仔仔细细地熨烫那三套刚买回来的旧西装。
毛子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怎么递名片,怎么鞠躬,怎么笑才不会显得像个骗子。
吕家军站在屋子中央,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明天要对刘老大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黑暗中,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像一颗在绝境中拒绝熄灭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