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车行的院子。
人挤人。
汗味、烟味、柴油味混成一团,直冲脑门。
毛子坐在那张破木桌后面,桌腿底下垫了两块砖头,被挤得吱嘎响。
一只只手伸到他面前。
有的捏着皱巴巴的大团结,有的拿着刚结的运费,全是散票,带着体温。
“别挤!排队!都有!”
毛子嗓子喊劈了,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口凉水,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也顾不上擦。
“川B·2901,五百,这是卡,拿好!”
“川A·5566,五百,收据在这!”
那个用来装钱的黑布包早就塞满了,拉链根本拉不上。
毛子干脆把旁边装废旧火花塞的纸箱子倒空,把钱往里扔。
哗啦。
哗啦。
这声音比过年放炮还响,听得人心跳加速。
吕家军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梅老坎蹲在他脚边,正在给那套气动千斤顶上油,脸上全是黑油泥,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二娃,这都第三箱了。”
“嗯。”
吕家军没动,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
昨天还骂他们是骗子的那几个司机,这会儿排在最前面,脸笑得像朵花,生怕晚一步卡卖完了。
“吕老板,能不能给个面子,加个塞?我要赶着去成都。”
一个胖司机凑过来,递上一根中华烟,满脸堆笑。
吕家军没接。
“按规矩排队。”
声音不大,没留情面。
胖司机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最后讪讪收回去,老老实实退回队伍里。
没人敢闹事。
院子外面,刘老大的车队二十多辆大解放排成一排,那是最好的招牌,也是最硬的保镖。
隔着两条街。
陈国强的修车铺门口,只有风卷着落叶转圈。
几个伙计坐在板凳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陈国强背着手,在铺子里来回踱步。
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听着心烦。
“强哥,这都一上午了,就来了一辆补胎的自行车,还是赊账的。”
刘一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茶。
啪!
陈国强反手一巴掌,茶杯飞出去,摔在墙角,碎片溅了一地。
热水泼了刘一手一裤腿,他没敢躲。
“我没瞎!”
陈国强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
他走到门口,指着兄弟车行的方向。
“那边到底给司机灌了什么迷魂汤?五百块一张废纸,这帮穷鬼抢着买?”
刘一手捂着脸,小声嘀咕。
“听说昨晚大刘的车坏在三百梯,吕家军二十分钟就到了,没要钱……”
“放屁!”
陈国强回头,眼珠子通红。
“二十分钟?飞过去的?那是演戏!是托儿!”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停住。
“印卡!”
陈国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他也配叫VIP?咱们也搞!去印刷厂,印一千张!咱们卖三百!不,卖两百!”
“强哥……这……”
刘一手苦着脸,往后缩了缩。
“咱们没那设备啊。上次那个气动顶,我去问了,那是进口货,一套得好几千。还有那摩托车,也是改装的。咱们要是承诺半小时到,万一去不了……”
“去不了就赔钱!”
陈国强一脚踢在轮胎上,轮胎晃都没晃,他脚指头疼得钻心。
“我就不信他吕家军能把这渝城的钱都赚完了!降价!换机油十块!送两包烟!”
刘一手不敢再劝,低头去写牌子。
红纸黑字:大降价,换机油十块。
牌子挂出去。
过路的司机看了一眼,没人停。
一辆东风车慢下来,司机探出头。
刘一手赶紧迎上去,脸都要笑烂了。
“老板,换机油?十块钱,全城最低!还送烟!”
司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十块?加的是地沟油吧?”
司机指了指前面兄弟车行的方向。
“人家那是保命的,你这就是个糊弄鬼的。便宜?白送老子都不敢用,万一坏路上了你负责?”
轰——
油门一踩。
车屁股喷出一股黑烟,喷了刘一手一脸。
陈国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远去的车,脸皮抽搐。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那套杀手锏——降价,失灵了。
这世道变了。
这帮司机不认便宜,认命。
天黑透了。
兄弟车行的院门关上,把所有的嘈杂隔绝在外。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桌上堆满了钱。
不是大团结,就是五块、两块的散票,像一座小山。
毛子在数钱,手都在抖,数错好几次,又重新来。
“三万……三万二……三万五……”
毛子抬头,看着吕家军,嗓子眼里发出咕噜一声。
“二娃,三万六千五百。”
屋里死静。
梅老坎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把毛子吓得一哆嗦。
“多少?”
梅老坎问。
“三万六千五。”
毛子重复了一遍,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修车修了一辈子,不如这一天赚的。
吕家军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火柴划燃,照亮他的脸。
没什么表情。
没有狂喜,没有尖叫。
他吐出一口烟圈。
“拿一万出来。”
毛子手忙脚乱地数出一万块,扎成一捆。
“剩下的,存银行。”
吕家军站起身,拿起那一万块,揣进怀里。
“我去医院。”
“二娃,这钱……”
毛子指着桌上剩下的钱,眼睛发亮。
“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买点肉?喝点酒?”
吕家军走到门口,回头。
“这钱不是用来吃喝的。”
“那是干啥的?”
“买地,买设备,招人。”
吕家军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陈国强还没死透。咱们要把这把火,烧得更旺点。”
晚上的县医院走廊,灯光昏黄,消毒水味刺鼻。
王芳坐在收费处的长椅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手里捏着一张催款单。
那是最后的通牒。
明天早上交不齐一万块,手术取消。
她没地方借钱了,亲戚朋友见着她都躲。
脚步声传来。
很稳。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王芳转头。
吕家军穿着那身有点皱的西装,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一个黑布袋。
“家军哥……”
王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吕家军走过来,没说话,拉起王芳的手。
手很凉。
他把王芳拉到身后,走到收费窗口。
“交费。”
里面的护士头都没抬,正在织毛衣。
“那个床的?欠多少?”
“302床,欠一万。”
护士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一脸不耐烦。
“一万?带齐了吗?少一分都不行,别跟我讲价。”
咚。
黑布袋放在窗台上。
拉链拉开。
一捆大团结,整整齐齐。
护士愣住了,手里的毛衣针差点戳到手。
这年头,能随手拿出一万块现金的人不多,而且还是个年轻人。
“点点。”
吕家军说。
护士赶紧拿过钱,放进点钞机。
哗哗哗哗。
声音悦耳。
王芳站在吕家军身后,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不住。
“好了,这是收据。”
护士递出一张单子,态度变好了不少。
“手术排在明天上午第一台。”
吕家军接过单子,转身,递给王芳。
“收好。”
王芳捏着单子,手抖得厉害。
“家军哥,这钱……”
“赚的。”
吕家军伸手,帮她擦了一下眼角,指腹粗糙,带着机油味。
但这味道让王芳觉得安稳。
“我说过,一个月。”
“现在,还剩三天。”
吕家军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是病房的方向。
“去陪叔叔吧。我也该回去了。”
“这么晚还要走?”
“店里忙。”
吕家军没多解释,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正好碰见李大富。
李大富手里提着个果篮,正哼着小曲往上走,看见吕家军,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堆起那种油腻的假笑。
“哟,这不是吕老板吗?怎么,来看最后一面?”
李大富晃了晃手里的大哥大。
“没钱就早点说,别耽误老爷子治病。只要王芳点个头,这钱我分分钟……”
吕家军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李大富那张肥脸。
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缴费单复写联,轻轻拍在李大富胸口。
李大富下意识接住,借着灯光一看。
一万元整。
已付讫。
李大富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
“这……这怎么可能?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抢银行了?”
吕家军没理他,继续往下走。
经过李大富身边时,肩膀撞了一下。
李大富一个趔趄,差点滚下楼梯,手里的果篮掉在地上,苹果橘子滚了一地。
吕家军头都没回,声音冷冷地飘上来。
“以后离王芳远点。”
“再让我看见你在医院晃悠。”
“我就把你拆了当零件卖。”
李大富扶着扶手,看着吕家军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腿肚子有点转筋。
那眼神。
太狠了。
吕家军回到车行。
毛子和梅老坎还没睡,两人正对着那张渝城地图比划。
看见吕家军回来,毛子跳起来。
“二娃,钱交了?”
“交了。”
吕家军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扯掉领带,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
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刚才有个事。”
毛子凑过来,脸色有点怪。
“陈国强那边派人来了。”
“说什么?”
吕家军走到脸盆架边,洗了把脸,水很凉,让人清醒。
“说是想跟咱们谈谈。能不能……能不能让他们的车也挂靠咱们的VIP?”
毛子说这话的时候,想笑。
前几天还要联合封杀他们,现在要把车挂靠过来?
这脸皮比轮胎还厚。
吕家军擦干脸,把毛巾扔进盆里,水花溅起来。
“告诉他。”
吕家军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正好点在陈国强修车铺的位置。
“想挂靠,行。”
“把铺子盘给我。”
“连人带店,打包卖。”
“不然,就等着饿死。”
毛子倒吸一口凉气。
“二娃,你是想……吞了他?”
“不光是他。”
吕家军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那是整个码头区。
“这一片,以后只能有一个规矩。”
“那就是咱们兄弟车行的规矩。”
梅老坎在旁边嘿嘿傻笑。
“俺不懂啥规矩。反正二娃说咋干,俺就咋干。”
吕家军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但远处码头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那是金钱的味道。
也是权力的味道。
“睡觉。”
吕家军吹灭了灯。
“明天,去收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