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在脸上生疼。
表针过了八十。
旧嘉陵的车架子在抖,那是金属疲劳的动静。
梅老坎在后面死死勒着吕家军的腰,力气大得要把肠子勒断。
“二娃!慢点!前面是死弯!”
吕家军盯着前方。
左手捏了两把离合,空的。
右手扣刹车,也是空的。
右脚踩下去,踏板直接磕在排气管上,当啷一声响。
全废了。
癞子这手活做得绝,剪断了前刹钢丝,松了后刹螺母,还把离合线给挑了。
这就是奔着要命来的。
前面那个弯道是个回头弯,路边没有护栏,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水泥墩子,缺口外面就是百米深沟。
按照现在的速度,三秒后连人带车飞出去,摔成肉泥。
梅老坎嗓子已经喊哑了。
“跳车!二娃跳车!”
“别动。”
吕家军吼了一嗓子。
这时候跳车,惯性把人甩在柏油路上,不死也得残废,要是滚下山崖更没救。
脑子里那些关于机械结构的图纸飞快闪过。
前世修了三十年车,摸过赛车,玩过越野。
这点速度,死不了人。
只要车还在手里。
吕家军左脚猛地踩向变档杆。
四档退三档。
没离合,只能硬挂。
变速箱里齿轮咬合不顺,发出咔咔的惨叫,像是在嚼铁钉。
车身猛地一顿。
后轮因为转速差瞬间抱死,在地上拖出一条黑印。
吱——
橡胶摩擦沥青的焦糊味窜进鼻子里。
速度降了一点。
还不够。
距离弯道还有五十米。
这时候要是慌了,手抖一下,车头一歪就是翻车。
吕家军手腕像是铁铸的,死死抵住车把。
再次踩档。
三档退二档。
轰!
发动机转速直接拉爆,缸体里像是有炸雷。
后轮再次抱死,车尾开始剧烈左右摆动。
这就是机会。
“抓紧!”
吕家军身体猛地向左侧压下去。
不是为了过弯。
是为了侧滑。
既然刹车没了,那就用轮胎侧面去磨地,用整辆车的重量去摩擦地面减速。
车身倾斜到了极限,脚踏板在地面上刮出一串火星。
吕家军的左腿膝盖磨在地上,裤子瞬间磨穿,皮肉蹭着粗糙的路面。
疼。
但这疼让人清醒。
车身横过来了。
像一块打水漂的石头,横着往弯道外侧滑去。
那里有个农民堆的草垛,大概两米高,堆在两棵大树中间。
那是唯一的活路。
要是撞在树上,人得散架。
要是撞在水泥墩子上,也是个死。
只有那个草垛。
吕家军眼睛眯起来,盯着那个枯黄的草堆。
调整角度。
车把微调。
让车身侧面先接触。
“老坎!缩头!”
话音刚落。
嘭!
沉闷的撞击声。
摩托车侧面狠狠砸进草垛里。
干草炸开,漫天乱飞。
巨大的冲击力让车身在草垛里翻滚了一圈。
吕家军感觉自己像是被装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
但他手没松开。
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护着头。
尘土飞扬。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发动机熄火后排气管发出的噼啪声。
还有不知名的鸟叫。
过了几秒。
草堆动了动。
吕家军推开压在身上的干草,吐出一口嘴里的草屑。
晃了晃脑袋。
没晕。
活动了一下四肢。
胳膊肘火辣辣的疼,膝盖上全是血,但骨头没事。
他站起来,拍掉头上的土。
“老坎?”
那边草堆里伸出一只手,乱抓了几下。
梅老坎钻出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摸摸头,又摸摸腿。
“二娃……俺们……活着?”
“活着。”
吕家军走过去,拉了他一把。
梅老坎腿软,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吓死俺了……刚才那车……咋横着就飞过来了……”
吕家军没解释。
那是赛道上的救车技术,发动机制动加低位侧滑。
要在几十年前,这是玩命的招数。
但在他手里,这是保命符。
他走到那辆嘉陵旁边。
车架子扭了,油箱瘪了一块,前轮歪向一边。
彻底报废。
吕家军蹲下,检查刹车线。
断口整齐。
他又转到后面,看后刹拉杆。
果然。
螺母不见了,螺纹上有钳子拧过的痕迹。
如果说第一辆车是意外,那这第二辆就是铁证。
有人不想让他们活着下山。
吕家军站起身,眼神比这山风还冷。
“二娃,这车……”
梅老坎凑过来,看着那一地零件,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俺攒了三年钱买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那包被压扁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有些弯了。
叼在嘴里。
没火。
刚才翻车的时候火柴掉了。
他把烟吐掉。
“这笔账,有人会买单。”
“谁?”
“陈国强。”
吕家军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但梅老坎听出了里面的杀气。
“那个狗日的……”
梅老坎拳头捏得咔咔响,眼珠子红了。
“俺这就去砸了他的铺子!”
“不急。”
吕家军拦住他。
“砸铺子是流氓干的事。”
“咱们是生意人。”
“生意人讲究连本带利。”
路上传来卡车的轰鸣声。
一辆拉煤的东风车正慢悠悠地爬坡。
吕家军走到路边,招手。
那是熟人。
刚才在山上救大刘的时候,这司机也在旁边看着,买了张VIP卡。
车停下。
司机探出头,一脸惊讶。
“哟,吕老板?这是咋了?刚才不还骑车下山吗?”
司机看着那一地狼藉,还有那个炸开的草垛,嘴巴张成了O型。
“练车。”
吕家军拍了拍身上的土。
“练个绝活。”
司机咽了口唾沫。
拿命练绝活?
这兄弟车行的人,果然都是疯子。
“去哪?”
“码头。”
吕家军拉开车门,让梅老坎先上。
“找刘老大谈笔生意。”
车子发动。
吕家军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让他体内的血液热了起来。
重生回来,一直想着攒钱,娶媳妇,过安稳日子。
但有人不让他安稳。
既然不想让他安稳,那就都别安稳了。
陈国强以为剪了刹车线就能解决问题。
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比刹车线更硬。
比如命。
比如技术。
比如人心。
车厢里很安静。
梅老坎缩在后排,还在发抖。
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
车子横着飞出去,精准地扎进草垛里。
差一点就是树。
差一点就是石头。
这二娃,神了。
“二娃……”
梅老坎小声叫了一句。
“嗯。”
“刚才那一招,能教俺不?”
吕家军回头,看了梅老坎一眼。
这憨货,刚才吓得尿裤子,现在想着学技术。
“能教。”
吕家军嘴角扯了一下。
“等把陈国强的铺子收了,有的是车让你练。”
“收铺子?”
司机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手抖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打歪。
“吕老板,你要收陈国强的铺子?”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那是陈国强啊,码头上的老油条,手下养着一帮打手,连刘老大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司机好心提醒。
“那是以前。”
吕家军看着前方出现的城区轮廓。
“从今天起,码头的规矩要变了。”
“修车这行,靠的不是打手。”
“靠的是手艺。”
“还有良心。”
刚才在山上,他只要手抖一下,现在就是两具尸体。
这不仅仅是生意竞争。
这是谋杀。
既然对方先坏了规矩,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车子开进市区。
路过陈国强的修车铺。
卷帘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
还有那一帮人的哄笑。
“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那声音刺耳。
吕家军冷冷地看了一眼。
笑吧。
趁着还能笑得出来。
等到晚上,有些人哭都找不到调门。
“停车。”
吕家军在码头茶楼门口下了车。
司机没敢要钱,一脚油门跑了。
这事儿太大,他掺和不起。
茶楼门口站着两个保镖。
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一脸横肉。
看见两个满身是土、裤子磨穿、膝盖流血的人走过来,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要饭去别处。”
吕家军没说话。
从兜里掏出那张金灿灿的VIP卡。
那是刘老大发的至尊卡,整个渝城只有十张。
保镖愣了一下。
又看了看吕家军那张脸。
这几天传得神乎其神的吕家军。
“等着。”
保镖转身跑上楼。
没一分钟,刘老大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请上来!”
吕家军整理了一下衣领。
虽然衣服破了,全是土。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
带着梅老坎,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木楼梯发出咚咚的响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国强的心口上。
二楼雅座。
刘老大正在喝茶。
看见吕家军这副狼狈样,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吕家军拉开椅子坐下。
没客气。
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干。
“有人不想让我给你的车修车。”
刘老大放下茶杯。
眼神变得锐利。
“谁?”
“陈国强。”
吕家军把那个断掉的刹车螺母拍在桌子上。
当啷一声。
“两辆车,四条刹车线,全剪了。”
“要不是我命大,现在已经在歌乐山下喂鱼了。”
刘老大看着那个螺母。
脸色阴沉下来。
那是他的地盘。
动他的技师,就是打他的脸。
而且还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想怎么做?”
刘老大问。
吕家军看着刘老大。
眼神平静,但深不见底。
“借你的人。”
“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另外。”
“他的铺子,我要了。”
刘老大沉默了几秒。
突然笑了。
“好小子。”
“够狠。”
“这性格,我喜欢。”
刘老大招了招手。
旁边走过来一个精壮的汉子。
“带二十个兄弟,听吕老板调遣。”
“今晚,把码头清扫干净。”
吕家军站起来。
“谢了。”
他转身往外走。
梅老坎跟在后面,背着那个沉重的工具包。
走到楼梯口。
吕家军停下脚步。
回头。
“对了,刘老大。”
“刚才在山上,我那辆嘉陵报废了。”
“这笔账,算陈国强头上。”
刘老大哈哈大笑。
“算!都算!”
吕家军走下楼梯。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
路灯亮起。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把刀。
今晚。
渝城的修车界,要变天了。
那些靠歪门邪道混日子的人。
该退场了。
真正的技术流。
要登台了。
吕家军摸了摸膝盖上的伤口。
血已经干了。
结了痂。
但这疼,他记住了。
十倍奉还。
这是规矩。
也是承诺。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梅老坎。
“老坎,怕吗?”
梅老坎摇摇头。
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
“不怕。”
“有二娃在,俺啥都不怕。”
“那就好。”
吕家军迈开步子。
走向夜色深处。
那里。
陈国强的铺子灯火通明。
像个待宰的肥猪。
等着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