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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章 规矩
    茶楼二层,光线暗。

    几张八仙桌拼在中间,刘老大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个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滋溜一口。

    旁边几个汉子站着,没人敢出声,只有楼下码头的汽笛声偶尔传上来,闷闷的。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重。

    一步一步,踩得木板咯吱响。

    保镖刚要伸手拦,看清来人那张脸,手僵在半空,没敢动。

    吕家军走上来。

    西装袖子破了半截,露出里面的胳膊肘,上面糊着一层血痂,裤腿膝盖位置磨没了,皮肉翻着,沾着柏油路上的黑渣子。

    梅老坎跟在后面,背着那个几十斤重的工具包,脸白得像刚刷过大白,腿肚子还在打颤。

    刘老大放下紫砂壶,眼皮抬了一下。

    “稀客。”

    吕家军没接话,走到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动作硬邦邦的,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他把手伸进兜里。

    周围几个保镖手全摸向后腰。

    吕家军掏出来的不是刀,是一团黑乎乎油腻腻的东西。

    啪。

    东西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是一根钢丝线。

    断口整齐,还带着几根没剪断的毛刺,旁边滚落着一颗螺母,螺纹都被锉平了。

    刘老大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吕家军那身伤。

    “几个意思?”

    吕家军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

    “刘老大,码头上有码头的规矩。”

    “那是自然。”

    “动刀子动枪,那是流氓打架。”吕家军指了指桌上的钢丝,“动吃饭的家伙,那是砸行规。”

    刘老大没说话,伸手捏起那根钢丝。

    凑到眼前看。

    钢丝断口泛着白光,那是新茬,上面还有钳子咬合留下的压痕。

    他又拿起那个螺母。

    那是后刹车拉杆上的定风螺母,平时要用扳手拧几圈才能下来,现在螺纹全秃了,明显是被人用锉刀硬生生磨平的。

    只要车一震,这玩意儿就得掉。

    掉了就是刹车失灵。

    刘老大把东西扔回桌上,当啷一声。

    “歌乐山?”

    “三百梯那个回头弯。”吕家军声音平得像条直线,“两辆车,四条线,全废了。”

    屋里空气有点发紧。

    三百梯那是鬼门关,这年头货车司机都不敢在那儿开快车,刹车失灵就是连人带车喂鱼。

    刘老大摸了摸光头,手掌在头皮上蹭出沙沙声。

    “人没事?”

    “命大,阎王爷不收。”

    吕家军盯着刘老大的眼睛,眼珠子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但我这兄弟吓尿了裤子。”

    梅老坎在后面缩了一下脖子,脸涨得通红,想辩解又不敢开口。

    刘老大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吕老板这是来兴师问罪?”

    “我是来讨个说法。”

    吕家军把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我在前面给你的人修车救命,后面有人剪我的刹车线要我的命。”

    “这事儿要是不给个交代,以后谁还敢接你刘老大的活?”

    这话重了。

    旁边一个保镖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

    “怎么跟老大说话呢!”

    刘老大抬手,拦住保镖。

    他看着吕家军。

    这年轻人身上有股劲,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狠劲,是那种埋在骨头里的硬。

    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没去医院,没去报警,直接带着证据找上门。

    这是要借刀。

    也是在逼宫。

    刘老大拿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

    “心里有人选了?”

    “除了那家快饿死的铺子,我想不出别人。”

    吕家军没点名。

    但码头上快饿死的修车铺,只有一家。

    陈国强。

    自从兄弟车行搞了VIP,陈国强的生意就被抢光了,前两天还听说他在到处找人借钱翻本。

    刘老大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盖。

    “陈国强跟了我有些年头。”

    “那就是你的家务事。”

    吕家军打断他,语气不软不硬。

    “我只知道,他坏了规矩。”

    “生意场上各凭本事,抢生意可以降价,可以送礼,甚至可以找人来砸我的店。”

    “但动车上的零件,那是把整个行业的饭碗往地上摔。”

    “今天他敢剪我的刹车线,明天他就敢在你的货车大梁上动锯子。”

    刘老大捏着杯盖的手停住了。

    这话戳到了痛处。

    他是跑运输起家的,最忌讳的就是车况出问题。

    要是手底下的人为了私斗,开始在车上做手脚,那这码头的生意就别做了。

    信誉这东西,立起来难,塌下去就是一瞬间。

    刘老大把杯盖扣回茶杯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证据确凿?”

    “钳子印还在,指纹也没擦干净。”吕家军指了指那根钢丝,“那个叫癞子的混混,这会儿应该还在陈国强的铺子里领赏钱。”

    刘老大站起身。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江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

    楼下不远处,陈国强的修车铺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很热闹。

    刘老大看着那点灯光,眼神冷了下来。

    “老陈糊涂了。”

    “不是糊涂。”吕家军坐在椅子上没动,“是急眼了。”

    “狗急跳墙,那是畜生干的事。”

    刘老大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模样全收了回去。

    “既然是畜生,那就不用讲人情。”

    他看向旁边的保镖头子。

    “叫人。”

    保镖头子点头,转身就要下楼。

    “慢着。”

    吕家军开口叫住。

    刘老大挑眉看着他。

    “怎么?吕老板心软了?”

    “我不心软。”

    吕家军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扯动,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但这事儿,得让我自己来。”

    “你要什么?”

    “借你的人,撑个场面。”

    吕家军走到桌前,把那根断掉的刹车线揣回兜里。

    “另外,那间铺子,我要了。”

    刘老大眯起眼。

    这胃口不小。

    不但要报仇,还要吞并。

    这是要把陈国强连根拔起,一点渣都不剩。

    “你知道陈国强在码头混了多少年吗?”

    “以前是多少年不重要。”

    吕家军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西装领口。

    “以后,这里只有兄弟车行。”

    刘老大盯着吕家军看了半晌。

    突然笑了。

    这次笑到了眼底。

    “行。”

    “够狂。”

    “我就喜欢狂的年轻人。”

    刘老大对外挥了挥手。

    “跟着吕老板。”

    “不管闹多大动静,别让巡逻的听见。”

    保镖头子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吹哨子。

    吕家军冲刘老大点了个头。

    “谢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

    梅老坎赶紧跟上,路过桌子的时候,还不忘把那个没用的螺母抓手里,那是证据,不能丢。

    走到楼梯口。

    刘老大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吕老板。”

    吕家军停脚,没回头。

    “要是今晚你没弄死他,明天他缓过劲来,这码头可就乱了。”

    “他没机会缓劲。”

    吕家军丢下这句话,踩着楼梯下去了。

    脚步声依旧很重。

    刘老大站在窗边,看着吕家军带着一帮黑压压的人走出茶楼大门,直奔那间亮着灯的铺子。

    他重新拿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

    茶凉透了。

    苦。

    但回甘很快。

    “这小子。”

    刘老大把玩着手里的紫砂壶,自言自语。

    “是个做大事的料。”

    楼下。

    风有点大,卷着地上的废纸乱飞。

    吕家军走在最前面,手里空着,什么都没拿。

    路边的野狗吓得夹着尾巴钻进巷子里。

    距离陈国强的铺子还有五十米。

    那边的笑声还能听见。

    “胡了!给钱给钱!”

    陈国强的破锣嗓子。

    吕家军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挂歪了的招牌——“强记修车”。

    油漆剥落,锈迹斑斑。

    “老坎。”

    “哎。”

    “看着这块牌子。”

    吕家军指了指那块铁皮。

    “明天早上,我要看见它躺在垃圾堆里。”

    梅老坎握紧手里的管钳,指关节咔咔响。

    “二娃放心。”

    “俺肯定给它砸得稀巴烂。”

    吕家军不再说话。

    迈步。

    加速。

    朝着那扇半掩的卷帘门走去。

    这一夜。

    注定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也有人。

    要从这个码头上彻底消失。

    规矩这东西。

    立起来靠的是本事。

    守住它。

    靠的是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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